敷在她手腕的藥已經開始發揮作用,周幸身上的麻木之感逐漸褪去,側頸傳來輕微的觸感。
陸酌光這雙手有著極為高超的殺人技巧,十分危險,但指腹仍是溫熱柔軟的,點在她溫涼的皮膚上,如同落了一點星火在上方,盪開一瞬的滾燙。
他位置找得很精準,那地方不僅是脖子上最大血管之處,也是先前那一晚,他在眼瞎的狀態下,對周幸第一刀所攻之處。
陸酌光又輕聲細語,很溫柔似的:“我知道那日來的是你,雖然我當時的確看不見,但聽腳步聲可以辨認。”
周幸忽略脖子處那不自在的觸感,嘴角牽起一個笑:“不知可否請教陸夫子,先前在春風樓裡,你是用什麼方法辨別纓娘有沒有說謊的?”
陸酌光很快也回想起那一日的場景,端起平日裡為孩童授課的仁師精神,細心為她講解:“說謊是刻意行為,就算面上假裝得再好,身體的本能反應無法作偽,因此人在謊言出口的瞬間,呼吸聲會發生變化,我可以聽出來。”
這個疑問已經在周幸心中存放了許久,今日總算得到了答案。原來當日陸酌光問完陶纓問題後,就輕輕偏了頭,看似是不經意的小動作,實則在分辨陶纓的呼吸有沒有變化。
這世上有一種人,生來與眾不同,或是頭腦頂尖聰明,多智近妖;或是身體方面遠超常人,達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莫驚秋就是如此,她的舌頭極其厲害,不管吃什麼藥,都能立即分辨出藥中的成分。隗穀雨為了驗證,還曾融合五十種藥材做成藥丸,她吃之後也能一一羅列出其中含有的藥草,錯處不超過五個。也是因此,孤寡了一生的隗穀雨破格將她收為徒弟,傾囊相授。
顯然陸酌光也是這種人。周幸在這一瞬竟然有些羨慕趙執,不知這狗官運氣怎麼那麼好,撿了這麼個好用的寶貝回家。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毫不吝嗇誇讚:“果真是獨門秘技,真厲害,那些虛情假意,花言巧語,豈非都瞞不過你?”
陸酌光微斂羽睫,謙虛道:“只是耳朵較之常人好使點罷了。”
見他不再說半句藏半句,周幸也敞開天窗說亮話:“令主大人既知我先前要殺你,今夜為何還要救我?”
“那你呢?明明知道今夜的鴻門宴是為了取你性命,為何還來?”陸酌光不答,反問道:“你應該清楚,即便你手下那幾個人比尋常人功夫高,但對上無常司並無勝算。”
周幸直勾勾地看著他,笑意漸起:“我不是說了,今夜為你而來。”
並非她手下的人正面對上無常司沒有勝算,而是對上有陸酌光的無常司勝算不大。
倘若陸酌光立場堅定,周幸自有別的法子應對,可此人立場搖擺模糊,並不分明,要是能不費一兵一卒卸去對方主力,周幸自然樂意嘗試。
她抬起左手,握住了陸酌光點在她頸子處的手指。她的手掌冰涼,幾乎沒有活人應有的溫度,說出的話倒充滿灼熱:“陸酌光,若是我們在某方面目的能達成一致,也不是非要做敵人,對嗎?”
除夕夜,鄲玉難得的充滿熱鬧的夜晚。平日早早就休息的百姓今夜為了守歲,家家戶戶都點著燈。街頭巷尾時不時傳來炮竹的聲響,煙花倒是少有,唯有城中家境還算富裕的幾戶人家才買得起這東西。
半大的孩子貪玩,早就將城中誰家有煙花摸得門清,蹲守在附近等著煙花炸開。這是能欣賞到煙花的難得機會,一年僅有一次。
齊煊被衙役擁著匆忙回了城內。今夜這一場變故彷彿讓嶺王受了大驚,一路上他都魂不守舍,未有隻言片語,回了衙門更是遣散了所有人。
說來也怪,嶺王這幾日都不怎麼出門,今日一大早就給衙役放了假,只留了幾個輪班,但時至傍晚他卻不知為何突然召集衙役,帶著人匆匆趕往城南。
“你看看,好好的在城裡過年不好嗎?非要去城南走一遭,差點性命不保。”衙役離開時與旁人低聲交談,“今夜的刺客是什麼人?竟然連王爺、朝廷命官都敢動,不怕掉腦袋嗎?”
“你別忘了,咱們鄲玉可有一座千路山,那山上的惡匪什麼不敢做?”
“王爺那樣子,是不是魂兒嚇掉了啊?用不用請隗老來給他喊喊?”
“你吹什麼牛,隗老是你能請動的人嗎?還是別多管閒事了,他們朝廷的事,跟我們這些小吏有什麼關係,早點回去過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