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酌光果真立即被轉移注意力,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語氣有些驚訝:“真的嗎?”
“自然是假的,否則鄲玉的狀元早就遍地走了。”周幸轉頭望向他,眸底蘊著輕盈的笑意,“陸酌光,你雖然練就一身超凡脫俗的本事,但總不能一生都踩著刀尖行走,有想過日後做什麼嗎?”
周幸還是頭一回帶姓喊他名字,唇齒間的咬字也不再像先前那樣旖旎婉轉,無端有些鄭重,聽起來真有幾分說正事的樣子。
陸酌光答:“參加科舉。”
周幸問:“你並不擅長文學,何必執著於科舉?”
陸酌光心想,這人先前總誇讚他“學識淵博”“才高八斗”“文曲星下凡”之類果然是張口胡說,此時自己戳破了,也臉不紅心不跳,不見半點騙人的羞愧。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常在他耳邊唸叨的打油詩:“要做狀元郎,好娶美嬌娘……”
“就為這?”周幸挑眉,“這聽著是打油詩吧?”
寒風掠過,從周幸的身上帶出一陣溫和的淡香,陸酌光如夢忽醒,“嗯”了一聲,說:“有四句,下面兩句忘了,總之來來回回就那些事。”
“你有這張臉,不做狀元郎也能娶。”周幸的目光在他的眉眼描了一圈,“你想考取功名,求的是榮華,還是權勢?”
“都不是。”
周幸淡淡道:“那便是什麼都不做,喜歡當任人擺佈的走狗了?”
她的話陡然尖銳起來,陸酌光抬眼與她對視,忽而覺得稀奇。
因為周幸總喜歡裝瘋賣傻,即便心裡把所有東西都盤算得明明白白了,說出口的話仍然模稜兩可,糊弄成性,鮮少這麼一針見血地直白。
她很會隱藏眼睛裡的銳利,總是懶洋洋地半斂著眼皮,因此很難發現她藏在心裡的那一籮筐算計,往往等人落了套才會遲鈍地反應過來,這人不是善茬。這種人,照理說骨子裡應該有一種濁氣,或世俗,或勢利,畢竟站在高處要低眼看人,在所難免。
周幸卻脫於階級俗氣的清冽,這種無畏,很難出自民間。
陸酌光倏爾笑了笑,問:“周幸,你到底是什麼人?”
周幸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棉袍之下,金織的墨色衣襬垂出,半掩一雙繡著竹葉的長靴。灰沉的棉衣掩不住她的氣度,正如那衣襬邊被陽光照耀的竹葉錦繡一樣,忽而熠熠生輝。
“井底之蛙倒是生活得安穩愜意,但眼前只有四面高牆,翱翔在雲端的飛鳥要經受吹雨打,卻能將千頃原野置於腳下。若做青蛙,就只能困死方寸之間;若為飛鳥,入雲化鵬,入海化蛟……”她停步陸酌光的面前,微微傾身,慢聲道,“陸酌光,你既有一身出神入化的絕技,何故甘作惡人的刀,為人擺佈?”
陸酌光靜靜聽著,凝視著她,墨色的眼眸像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怎麼定義善惡?”
“百姓求苟活,朱門奏高歌,你從京城來,更是趙執手下的得力干將,難道不知道他害了多少人?”
“那如果死幾個人,能讓更多的人活著呢?”
“你想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周幸漠聲道,“我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但是你分得清楚這滿地白骨壘起來的,是國泰民安的神座,還是專權獨裁的王座嗎?”
陸酌光沉默不語,長久地對視後,他先移開了目光。
“你若是不清楚,應當也不會在來鄲玉後,一而再、再而三袖手旁觀。”周幸道,“今日找你來,是看在你我相識一場,又放了纓娘一命的份上提前告知你,趙恪的命必會留在鄲玉,倘若你執意站在對面,下次再見……”
她抬手,輕輕觸碰陸酌光的耳朵,冰涼柔軟的指腹貼上堅硬漂亮的耳骨。他忍不住偏頭一躲。
周幸的眸子如映春水,隨波盪漾:“那就要分個你死我活了。”
她說完便不再久留,腳步輕盈地離開了。陸酌光獨坐留風亭,凜冽的冷風自南向北呼嘯而過,他卻怔怔出神,恍若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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