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完結】》第51頁 你(2)

作者:風歌且行·1個月前

上元節點燈祈福,競猜燈謎,花燈遊街,是古時候留下的傳統。鄲玉雖比不得繁華大城,但長街落滿燈火,也有著難得的風景。

當初被許奉下令砸爛的戲臺坐落在城東,與春風樓僅有一里地,雖不是城郊偏遠處,但此地方圓卻無人居住,荒僻無比。

那地方在前朝時還是演武場,也是兵將駐守之地,後來改朝換代再無駐兵後,演武場徹底廢棄,就改成了一座戲臺。

此戲臺經受風吹雨打,屹立百年,誰也沒想到最後會因許知縣的愛恨情仇被砸毀,不過毀得不徹底,有些地方還保留著百年前的模樣。

道路兩邊倚起伏的矮山修建了兩面高牆,正中間則是一座舊時的瞭望塔,修建得很高,經漫長歲月摧殘後已然佈滿斑駁,似搖搖欲墜。

大道的盡頭便是那座戲樓。這地方平日裡一片漆黑,僅有野狗會偶爾亂竄,無人踏足,今日兩邊的高牆卻掛了燈,盈盈燭光照耀前路,像是無聲的歡迎。

齊煊只帶了嚴壽一人。他自從得到邀約開始,就在猶豫是否赴約,可夜夜輾轉難眠時,他又發現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可選。

許奉是他啟蒙之師,數年相教相伴,如若這次走一趟連他的死因都沒查清楚,餘下半生齊煊必定難以安寧。

今夜月明星稀,正月十五的月亮圓得沒有瑕疵,明晃晃地掛在夜空,水洗般的亮,照得滿地霜白。齊煊行至戲樓之下,就見戲樓的門半掩著,有一束光從裡面露出來。

嚴壽上前幾步推門,才剛推開,就看見一人站在門內,他驚了一跳下意識抽刀,卻聽對方道:“王爺,小人是奉老大之命特地在此等候王爺的!”

“嚴壽。”齊煊抬手拉住他的胳膊,將對方一打量,發現是個瘦成麻桿的男人,倒是穿得乾淨整潔,“你們老大便是邀我來此處的人?”

“正是正是,王爺請隨小人來。”錢不斷嘿嘿一笑,在前頭帶路。齊煊將信將疑地跟進去,左右巡視,見這廢棄的戲樓果真破敗得厲害,滿地的碎木碎石,僅有一把座椅擺在坐席間。

戲臺更是砸得徹底,裂痕從上到下貫徹,缺失的臺角撒了一地,可見當初許奉砸戲臺時,完全沒想過重修此地。

戲臺上下各掛了幾盞燈,幽幽燭火輕閃,寒風在樓中徘徊,連腳步聲都有迴響,這地方死寂幽僻,殺人放火再合適不過,怎麼看都不是可以談話的場合,齊煊不明白對方約於此地的目的。

錢不斷將他請到中間的座椅後,道了句“王爺稍等”便退下。嚴壽警惕地盯著周圍,右手緊緊握著刀柄,保持著隨時出刀的架勢。

齊煊等了片刻,忽然間有一人從幕後行出,慢步走到戲臺之中。他生得高大魁梧,手持長槍,身著一身武靠,未畫臉譜,大搖大擺地幾步行入燈火下,露出一張方正的臉。

齊煊立即認出,那是千路山的大當家,袁察。

他將手中長槍一轉,不需要板眼作奏,一張嘴便是老生腔調,就這麼在臺上唱了起來,字字鏗鏘,迴音繞樑。

齊煊也時常聽戲,當下就聽出袁察並不會唱戲,莫說是經過專業訓練,他甚至連入門的功夫都沒有,曲詞的高低錯落隨心所欲,耍槍的一招一式實打實鑿。

唱唸做打,荒腔走板。

但齊煊卻看懂了,袁察唱的這出戲,是戲樓之中頗為風靡,在民間也極受百姓追捧的那《雷公天罰惡將軍》。

他唱的是最後一段,“惡將軍”在臺上嚎聲悲泣,細數自己的罪惡,對天央求雷公饒恕自己一命,卻最終受了正義的“天罰”,被天雷劈死。

臨了,他倒是做了個正經的殭屍功,直挺挺栽倒在臺上,砸出震耳聲響,煙塵四起。

齊煊怔怔出神,還沒反應過來,卻忽而聽見身後傳來聲音:“王爺可看過這出戲?”

齊煊與嚴壽同時一驚,竟都沒察覺身旁何時來了人!轉頭望去,就見周幸雙手抱胸站在後方,燈火落在她的半身,描出面容上那幾不可見的淡笑。

“《雷公天罰惡將軍》。”齊煊回道:“我自然是看過,這出戲時興多年。”

“不錯,當年許大人在鄲玉上任後,正是坐在王爺方才所坐的位置,看了這一齣戲。”周幸慢步走上前,齊煊以目光追隨。

她身著墨黑的錦衣,金線所繡的竹葉在燈下流光溢彩,光影自她蒼白的臉掠過,輕撫精緻的眉眼,留下一片漠然。她將手搭在椅背上,拍了拍,慢聲說:“這也是這座百年戲臺所演的最後一場戲,之後,許大人就命人砸了戲臺,在鄲玉徹底禁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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