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同誰私交都可以說得過去,但與榮國公的長孫,陸酌光想不通緣由。樊蔚將來是襲爵之人,絕不會背叛自己的家族,假以時日齊煊舉兵而動,榮國公手底下幾十萬禁軍不可能憑藉這一星半點的私交而折戟。
想到此處,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周幸一眼,卻正對上那雙顏色輕淺的眼睛,一時頓住。
周幸看他已經有一會兒了。陸酌光今夜似乎一直在思考,濃墨染的眼睛略顯出神,空洞地落在某處一動不動,明亮的燈火描摹他的輪廓,像窯燒千萬遍才能出一尊的瓷人。此時對視,她傾身湊上前。別人面前擺的都是酒,他只喝茶,因此一靠近周身便有一股茶香。她笑問:“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他的問題不適合在此地詢問,於是搖頭不語。
周幸又道:“你認識那小侍衛嗎?”
陸酌光連目光都未動,只淡聲道:“不熟。”
周幸想了想,換一種問法:“你們以前在無常司是什麼關係?”
作為令主,黑白兩部的人都是他的下屬,可隨時調遣。然陸酌光並非親民的令主,他與所有下屬都不熟,未建立過任何親密關係,不似周幸,與誰都能相逢恨晚,一見如故。陸酌光道:“他是白部的人。”
他似乎有意與無常司撇清關係,但周幸偏要刨根問底,不是為了審查,只是單純好奇:“還有呢?”
陸酌光便又說:“偶爾叫我師父。”
那夜漆黑房中,陸酌光的手往她側頸一探,探出一股令人脊背發寒的涼意,她至今仍記得。之前從陸酌光的指尖看見那寸長的刀片時,還讓這功夫驚豔了一把,她並不覺得無常司人人都會。那少年動作雖快,有著練習成千上萬次的嫻熟,留下了層層疊疊的舊痕,仍遠不如陸酌光那麼自然,隨心。
“原來是師徒啊。”周幸眯眼一笑,慢悠悠地低語,“但是無常司的人恐怕會礙事,能殺嗎?”
陸酌光冷漠地回道:“隨意。”
周幸沒再說話,修剪乾淨的指頭在桌上輕敲,發出微乎其微地悶響。陸酌光的視線落上去,瞧見那修長而纖細的手指,忽而冒出些奇怪的思緒。
他認為樊蔚並無諂媚的天賦,他送的簪子可能會完全派不上用場,畢竟周幸此人經常用髮帶一束,頭髮便是亂糟糟的也不在意,只圖省事。即便用簪子,用的也是木簪、竹簪這種隨手能丟的種類。只要稍微認真觀察就能發現,她不會在身上佩戴昂貴配飾,唯一一個種水絕佳的項鍊也是一直藏在衣襟裡,從不示人。
如果要送,當送一枚指環。最好是竹葉那樣的濃綠,或是春帶彩,戴在手上不用離身,也就不怕丟了。
周幸指尖一停,有了決定:“既然是你徒弟,給他一條活路也無妨,交由你安排,屆時若礙事,你負責剷除。”
她知道是陸酌光放走了李言歸,先前驗收所有人屍身時,裡面沒有李言歸的屍體。陸酌光並非面上看起來那麼冷漠無情,至少那朝夕相處十多年的時光,在他那兒足以換“網開一面”。周幸不想做掃興之人,況且一個小小隨從,死還是活,對計劃沒有影響。
陸酌光轉頭,今夜頭一次正眼看了那少年。月明比雪晴小一歲,自幼練功刻苦,但總是差雪晴半步,因此進了白部,作暗子安插在各處。他是個啞巴,經常用比劃來表達意思,所以手練得極其靈活,將師父藏刀片的那一招學會了。
桌上其他人仍在嘴上鬥法,周幸很快也加入進去。不過她的籌碼實在低,無法與別人爭大船,因此她一開口,多半是在拱火:“倚老賣老有什麼意思?在座的各位誰不是在泠京紮根幾十年的大族?要我說那當然是價高者得。”
於是又一輪新的爭吵爆發,若非他們都端著“大族”的面子,恐怕早就跳上桌子動手打得頭破血流。陸酌光嫌棄吵鬧,起身朝外走,路過月明時稍稍一停,低聲說:“我不殺你,但若是你存心找死,我也能成全。”
月明:“……”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看了陸酌光一眼,難說心裡是什麼滋味。前些日子雪晴回家,說師父瘋了,因為看不慣公子被毀了容顏太過醜陋而當場叛變。他是不相信雪晴的說辭的,畢竟這位姐姐自幼就找不到事情的重點,無法完整地轉述整個事情。於是他又去找了李言歸,言歸叔卻說師父因為一個女人叛變了。
陸酌光是個怪人,男人女人,不男不女,又男又女,都不可能與他建立親密聯絡。但這個認知截止在今晚之前。
“另外,轉告李言歸,我有事找他。”陸酌光交代完,離開了這刺耳減壽的地方,尋了個還算清靜的地兒看風景。
這場商會爭論到最後,還是將河岸和商街分了個乾淨,幾人一改方才的凶神惡煞,和和氣氣,相互談笑著離開。
這地方是一套置在偏巷的閣樓,樊蔚是屋主,送走了眾人後又轉頭找到站在簷下的周幸,將她的銀票歸還,道:“你要的商船小,我順道就包下了,用不著你花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