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桌邊坐著風塵僕僕的楚照、燕決二人。兩人雖然分走水陸兩方,但楚照得了周幸的急令召回,加快了行程,也在今夜與船同時抵達泠京。
在周幸與萬斌見面之際,他們在另一間艙房中靜候。陸酌光因知道現在的泠京並不安全,龍影衛尚不知藏在什麼地方尋覓周幸的行蹤,所以在周幸前來與幾人會面時他也緊跟,便一同被安排在艙房裡等候。
他與燕決照面不多,但楚照此人卻並不陌生。陸酌光初見此人時,她還是鄲玉書肆的老闆,當初他受其面相矇騙,還以為此人是個慧眼識珠的好人,後來才知她實在可惡,以和藹可親的面容騙他題字,以此由頭售賣誨.淫之書。更可恨的是,後來他去要回自己的字,還要花十文錢才能討回。
哪有這樣的道理,簡直比強盜更甚。雖然陸酌光後來燒了書肆,但並不代表這恩怨能一筆勾銷。
楚照已有四十餘歲,卻也是個撩閒的性子,見陸酌光進門後一直用後腦勺對著他們,就差把“記恨”二字寫在頭上,便忍不住道:“陸秀才,深更露重,你莫要總坐在風口,萬一凍病怎麼辦?”
陸酌光看著遠處在夜空中一朵朵炸開的煙花,佯裝聽不見。
楚照“哎呀”一聲,嘆道:“若是凍壞了別的還好,但凍壞了手可不行。陸秀才的字寫得那麼好,連少主都讚不絕口呢。”
陸酌光身形微動,慢慢轉回頭,審視的目光落在楚照臉上,來回掃視後才用懷疑的語氣問:“當真?”
“如假包換!少主曾說你的字曠古未有,舉世罕見。”楚照如實回答——周幸的確說過這種話,但是不是讚美之意就難說了。
陸酌光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想起周幸的字,筆墨好似渾然天成,每一筆都蘊含著張揚意氣,是不論任何人見了都會驚歎的佳作。這種人就算是誇讚他的字,也未必出自真心,多半是諷意,這隻能表明他們背後嘲笑過自己的字。
陸酌光沉默不言,有怨氣堆疊。因此周幸才剛進門,就得了陸酌光不大善良的眼神,無辜地想:“這又是怎麼了?”
楚照起身相迎,還沒開口問及正事,卻聽少主低聲問:“你們方才說什麼了?”
楚照笑眯眯道:“我說少主曾對陸秀才的字讚不絕口,他似乎不信。少主你說說,當初我將字十文錢賣出去時,你是不是還不贊同來著?”
周幸瞬間回想到那日。楚照向她稟報陸酌光買走自己的字時,她順口說:“十文錢也太少了,怎麼不趁機狠狠宰他一筆,少說也得一兩銀子。”
陸酌光仍在盯視,她有些心虛地摸摸鼻子,含糊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話鋒一轉,迅速將此事揭過,“燕決,你與陸酌光先回去,楚照留下。”
陸酌光起身:“城中不安全。”
“放心,我哪兒有那麼容易被抓到?就算當真盯上,脫身也不是難事。今夜你不來,我也能跑脫。”周幸對楚照、燕決二人打了個手勢,他們受意,轉身出了房。
待人出去後,她走到陸酌光面前,輕聲道:“昨夜你徹夜未眠,今日白天又不知去了哪裡,定然沒有休息好,回去好好睡一覺,養好精神,明日有大事要做。我的臥房空著,你去睡,不會有人多言。”
陸酌光白天在樹上睡了一個時辰,只勉強補了些精神,此刻一聽她低聲細語,不免也感受到倦意。不過他頭腦還算清明,精準地糾正她話中的錯誤:“你的臥房給雪晴了,你霸佔了我的臥房。”
“是是是。”周幸順著他的話,哄著道,“泠京的事尤為重要,絕不能出半點紕漏,這次你辦好事,拿實績證明,日後他們就沒理由再反對你留下了,再有鬧事者,我必嚴懲。”
陸酌光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在心中盤算片刻,最終應了周幸的話,沒再跟隨。不管周幸的計劃如何,城中已有龍影衛和無常司虎視眈眈,就算只是為了應對這兩方也當保持充足的精力。況且周幸並不是需要時時跟隨保護的人,她既然下了此令,便對自己安危有分寸。
周幸勸回了陸酌光,出門與楚照會面,揮手示意她跟上。二人下了船,她才道:“黑羽哨再做一隻。”
楚照“嘖”了一聲,面露不滿:“袁察又將哨子丟了?”
袁察雖然會以哨聲訓鳥,但卻不會做哨子,因此每次他不慎吹壞了哨或是丟失,只能央求擁有一雙“鬼手”的楚照重做,所以他從不敢對楚照疾聲厲色。
周幸卻道:“並非。新做的給陸酌光。”
楚照不由詫異:“他也會?袁察教的?他恨趙執的人入骨,怎麼會願意傳授畢生絕學給那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