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神色如常地看了兩人一眼,道:“多謝常松,還望一路順利,早去早回。”
樊蔚心頭一熱,也應道:“必不負周姑娘所盼!”
周幸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樊蔚轉身走時,仍沉溺在這一眼中。行出丈遠還忍不住回頭瞧,周幸依舊站在河邊。
她的面容已然看不分明,風聲呼嘯間長髮凌亂飛舞,衣襬獵獵,勁風之下仍站得筆直,好像生來就有著立得住天地之間的脊骨。正是這偶爾一現的風骨,讓樊蔚頻頻為之著迷。
樊蔚認為方才臨別的那一眼是周幸對他的不捨。分別時兩心相悅之人總有未盡的話靠眼神來纏綿,然而待他駕馬出城,趕赴京城的路上再回想起,總覺得那眼神又不盡然是不捨,好似還藏著些別的東西。雲裡霧裡,叫人看不清,猜不透。
天色大亮之後,城郊荒廟殺人之事迅速在城中傳開,從起初的七具屍體,很快就傳成了十多具,俱是碎肢散落的慘狀,於是人人作亂的悍匪對泠京滿懷仇恨,此次進城來在破廟留下屍體就是一個警告,是他們生亂的前兆。
加之流寇為禍四方,南部大量的難民朝著泠京米倉而來,剛過了慶節的泠京一時掀起軒然大波,人人自危,外地來客匆匆離去,客棧迅速空下來,街道上也的人也少了許多,河岸的商船在半日之內開走大半。
周幸將季晗、月明二人留在船上。樊蔚雖對她信任,卻也並不盲目,終究留了戒心守船,二人都心知肚明自己留下的作用,因此並無異議。
她歸屋時已是日上三竿,昨日喝了藥讓她的身體開始受影響,不過一夜未眠,她精神已經萎靡到一段路打數個哈欠,視線模糊昏花,雙耳輕鳴,雖並不影響走路,但仍讓她極不適應,急需躺下睡一覺。
誰知剛踏進院門,迎面就甩來一柄短刀,從她的側旁掠過,紮在門框上,把她驚得一個激靈,清醒不少:“誰對我心存不滿,這是打算換個頭領了?”
楚照也驚道:“太危險了,要打怎麼不去外頭?傷了人可怎麼好?”
“燕決!”莫驚秋拔聲斥責,“你要死啊?!都說了別在院子裡胡鬧!你若是傷了少主我非扒你一層皮下來!”
她飛快向周幸奔來,臉色緊張地往她身上檢視。周幸擺擺手,滿眼笑意,示意自己沒事。她錯眼往院中一看,見燕決與陸酌光兩人相對而站,看架勢似乎在她進門的那一刻都在動手,只是並不見針鋒相對的氣焰。
陸酌光手裡拿著一支筆,正盯著她,視線巡視一圈就很快收回,對燕決道:“你又輸了,與先前合算一起,統共六文。”
燕決默默從懷裡摸出六文錢給陸酌光,隨後走到周幸面前,將門框上的刀拔下來,雙膝一跪當場就要剁手指請罪,被周幸急忙制止:“哎——!不必如此,你的手用處大著呢。”
她用手指輕壓在燕決的側臉露出側頸,粗略一數,果真有六條黑線。寸長,相當整齊,都在致命的經脈之處,便問:“你們一共過了幾招?”
燕決回:“六招。”
周幸點點頭,在燕決肩頭上輕拍,寬慰道:“你年歲還小,在練功方面的天賦已經異於常人,不必急於一時,日後多加練習必能登峰造極,捲土再戰。”
陸酌光卻在後方接話道:“那也打不過我。”
周幸沒說話,往前走了幾步,才笑著問:“你欺負小孩,有意思麼?”
陸酌光重新審視燕決,不明白周幸為何把燕決叫作“小孩”。他怎麼看都覺得那已經是個男人,且四肢健全,人高馬大。
周幸見他神色有異,解釋說:“他才十七。”
“在京城,十七娶妻生子的比比皆是。”陸酌光面無表情地陳述事實,“我十七歲時,已經是無常司的令主。”
“厲害厲害,陸秀才文武雙全,真叫周某佩服啊。”
周幸走到近處,混不吝地抱著拳與他說笑,卻忽然被他攥住了手,盯著指尖上烏黑的痕跡問:“這是什麼?”
“泥巴唄,還能是什麼?”她笑著答,作勢要往陸酌光的臉上塗抹,被他匆匆偏頭避開。周幸與他鬧了片刻,忽而感覺側旁有一抹視線盯視,轉頭望去時就見她的窗子後面藏了一雙眼睛,與她對上視線後就立即縮回窗子後。她一頓,問道,“喲,什麼時候醒的?”
莫驚秋上前答:“應當是剛醒,我一刻鐘前去看她時還在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