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請動三法司的人, 單憑齊煊和崔慧是萬萬做不到的,因而榮國公在裡頭起了大作用。
今年朝廷風波不斷,皇帝處置了一批又一批官員, 三法司的幾位都是剛提上來的,年紀尚輕,一方是榮國公在上頭施壓, 一方是崔慧以三寸不爛之舌相勸,這才有了今夜三位重臣披著玄黑披風, 抬著鳥籠進入瓊琚閣之舉。
秦煥出身世族,父兄皆在朝為官, 他能力不足,難以科舉入仕, 早年就入了京營掛名吃空餉, 是十分典型的“少爺兵”。當初他與援兵一同跨越萬里趕赴塞北,撈了個“死守邊境,殺退蠻夷”的功勳回京, 從此便有用個不高不低的武職混日子。他深知這功勳的來由, 因此這些年不論喝得多醉,都始終在心裡守著警惕的底線,從來不曾提過塞北舊事,更不曾將功勳拿出來吹噓。
然而今日卻像撞鬼, 嘴一張一閉, 什麼都說了個一乾二淨。待驚醒時才發覺為時已晚, 三法司匯聚於此,他豈能不明白自己被人設局,然而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出此番言論,已是鑄就無可挽回的大錯, 還沒等他跪下來告罪求饒,府兵就蜂擁而入,將在座所有人拿下,押回刑部侯審。
而陸酌光和周幸二人是協從,加之崔慧在其中解釋,求幾人賣了個人情,所以免於押去牢中審問的流程,當場就將他們放了。一場荒唐的酒宴鬧到深更半夜,崔慧滿頭大汗,正拿著錦帕擦拭,來到後門送周幸二人。
“周姑娘。”崔慧的目光在她與陸酌光身上打轉,欲言又止。
周幸看出他的躊躇,主動詢問:“怎麼?”
崔慧本覺得對一女子提及此話太過冒犯,但這事非同小可,他思來想去,最終咬咬牙,湊近周幸低聲道:“陸斂那難言之隱的事,你須得留心啊,這方面的事大多男人是不願承認的,嘴硬得堪比我老孃做的窩窩頭。哦,你可能不知,我老孃的窩窩頭砸死過瘋狗……”
“若愚兄。”話還沒說完,站在後方的陸酌光突然開口,眸光溫潤如玉,在暗夜裡注視著他,“你的表字是取‘大智’之意嗎?”
“啊,是啊。”崔慧不明所以地應道,“大智若愚嘛。”
陸酌光輕笑:“智者寡言,我見若愚兄這表字倒是取得不大合適,可有換字的想法?”
笑話,表字都是父母長輩所取,何曾有換的說法?此言莫不是在暗暗威脅他?崔慧自認是頂天立地一兒郎,八尺脊樑寧折不彎,豈會怕他威脅?只是眼下還有要事在身,懶得與這假書生計較,他日閒下來,必然讓這假書生試試他老孃窩窩頭的厲害。崔慧拱拱手:“周姑娘,陸賢弟,在下還要去協助嶺王調查此案,就不在此耽擱了,夜路難行,你們慢走。”
周幸錯身一步擋在兩人中間,笑道:“今夜之事多謝崔大人相助,勞煩你轉告嶺王,他日我將登門拜訪。”
崔慧應聲,隨後三人在後門分別。待周幸和陸酌光回到金玉坊時,已至後半夜。莫驚秋早就備好了水,幫她拆解發髻,洗去一身混雜的氣味,忙活完時東方天際已多了一線天光。
“少主。”莫驚秋抱著換下來的衣物,出門前猶豫片刻,才道,“方才陸秀才打了深井裡的水,直接抬進屋去了,我見他面容仍舊餘紅,本想為他診脈,被他回絕。”
周幸一愣:“你備的藥他沒喝嗎?”
“沒有。”莫驚秋道,“他說用不著。”
周幸坐在床榻邊擦拭長髮,已是困得雙眼快要睜不開,聽到此話卻仍是立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陸酌光的門外。她正要抬手叩門,裡頭先一步傳來聲音:“何事?”
天色昏暗,房中點著一盞燈,暖黃的光落在門扉上,照出陸酌光模糊的輪廓。有水聲泠泠,顯然他在沐浴,但深井的水極其寒涼,就算是盛夏酷暑也無人直接用以沐浴,陸酌光就算火氣再旺也沒有這麼折騰自己的道理。周幸試探著說:“你今夜喝了太多酒,藥物不少,讓驚秋給你看看。”
陸酌光卻道:“不必。”
周幸問:“你身體可有不適?”
房內,陸酌光坐在木桶內,冰冷刺骨的水沒至胸膛,寒氣遊走在每一條經絡上,很快就使他的皮膚失去知覺。他因身懷異蟲的緣故,不管是毒性還是藥性,在他身上都會大打折扣,可今夜不知怎麼,他體內總翻滾著洶湧的情燥,多次強行壓制仍不得效果,令他心煩意亂。
秦煥等人習慣在酒中放助興之物,但不大傷身,只要紓解過後便會無事,可陸酌光對房事毫無興趣,平日與任何人來往都不多,更遑論找人春風一度。他打了深井水倒入桶中,大半個身子泡進去,極度冰寒侵蝕肉身的同時,也緩解了體內的燥熱。
陸酌光此刻備受煎熬,仰頭枕在桶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慢聲道:“你走開,我就會輕鬆許多。”
周幸聽他語氣有些不對,當下清楚了他的情況,便倚在門框上壓低了聲音,故意拖出纏綿悱惻的腔調:“酌光怎麼這般不近人情,還不允許我關心關心你了?見你難受,我心裡也不舒坦,可要我進去幫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