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執的眉目不見悲喜,淡淡道:“酌光,眼下快六月了,你不打算回來一趟嗎?”
陸酌光笑道:“我回京自然要登門拜訪義父,只是沒想到義父先一步來了。”
“我今日來是想見一見故人遺孤。”趙執像從前一般與他一來一回地對話,語氣近乎溫和,好似這半年當中的背叛都不曾發生,“她在何處?沒來?”
話音才剛落,只聽“嗖”一聲輕響,羽箭如閃電一般憑空出現,破風而來,直奔趙執的心口!
李言歸提刀動身,用力往下一劈,當場將羽箭斬斷為兩截。他抬頭,沿著箭飛來的方向看去,就見對面的二層樓閣上,周幸正站在當中。
她不知是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總之沒有讓人察覺。一箭落空後,她身子往前一趴,兩肘撐在木欄杆上,因姿態放鬆得過了頭而顯出幾分吊兒郎當:“趙大人相約,晚輩豈敢不來?”
趙執並未被她突如其來的一箭驚到,仍是鎮定自若的模樣,隔著丈遠將視線落在周幸的臉上,細細地打量她的眉眼。
單從面容上看,她是完全不像父親的,任何一個見過赫連欽的人都不會覺得他們是父女,但趙執卻道:“你與你父親太過相像。”
周幸笑起來:“是嗎?人人都說不像,僅有趙大人說像,我倒是好奇原因了。”
趙執十八歲入京,那日將軍府設宴,趙執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巴跟在被宴請的賓客身後,卻因一時失言被人笑話,跌在石頭上摔了個頭破血流,他捂著腦門上的傷在尋醫途中撞見了赫連欽。那時赫連欽尚年幼,身著富麗錦衣,站在花團錦簇的花園裡,被下人簇擁著。他遙遙看來一眼,正與滿身狼狽的趙執對上視線,那是他第一次見赫連欽。
那一眼的悲憫深入骨髓,銘心刻骨,以至於後來趙執封侯拜相,站在萬人之上,再沒有任何人可憐他時,他仍無法忘記當日的情景。
趙執看著周幸,慢聲道:“你與他都有著悲天憫人的聖人之心。”
“趙大人何必給我戴高帽,我不過是一個包藏禍心,滿腹算計的卑鄙之人罷了。”周幸稍一琢磨,又搖搖頭,“但是你這話聽著也不像褒獎。”
趙執並不與她閒話,直言道:“我知道你藏了那麼多年,籌謀算計,不過是想為你父親翻案,洗清他身上的冤屈與罪名,我今日正是為此事而來。”
周幸輕挑眉尾:“願聞其詳。”
趙執神色沉斂,威重逼人:“當初害死你爹的人俱已埋入黃土,死無對證,唯有我手裡還留存往來文書信件,可作翻案之證,只要我將其銷燬,赫連欽的罪名就絕無洗脫的可能,必遺臭萬年,為世人唾罵。”
趙執今日本不必來,雖說赫連欽的女兒藏在暗處,的確讓他吃了些虧,但將其揪出來殺了也並不是難事。他今日特地走一趟,為的是她手上藏著的東西——那封所謂的遺詔。
南方災情迫使流民北上逃難,賊寇暴動,起義不斷,其為隱患之一。
皇帝窮奢極欲,揮霍無度,前有修帝陵勞民傷財,後又要辦祈天大祭為自己慶壽,使國用枯竭,朝野怨聲,此為隱患之二。
榮國公長孫下獄,他雖交了官帽閉門自省,聲稱希望朝廷公事公辦,但其長孫稍有差池,樊家必定不願坐以待斃。而皇帝卻難明其中關竅,一心想獨掌禁軍,不僅數次打壓呂家,而今主意還打在榮國公頭上,遲遲不放人應是在想理由問責榮國公,趁機收回一部分兵權。此舉不自量力,風險極大,為隱患之三。
如今皇帝對他猜忌深重,又不滿他專權,力舉邊境戰事已久,顯然正在找機會奪他權柄,長此以往,必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局面。
趙執抬眼,看著樓上的年輕姑娘:“我給你兩條路選。其一,我助你翻案,證你父親清白,但你須得將手裡的東西交出來。你與朝中紛爭本無關聯,昔日他們為了爭奪皇位,聯手將你父親害死,你心懷怨恨無可厚非,但朝堂之事遠不是你想得那麼輕易,齊煊倘有反心是必死無疑,朝中也絕不會有人想揹負反賊的罵名,他獨木難支,你謀劃這些毫無用處,何必入這趟渾水?”
周幸聽其將利弊一表,神色卻並無變化,只問:“第二條路呢?”
“死在這裡。”趙執冷聲道,“赫連欽的聖人之心讓他葬身塞北,你的聖人之心能讓你活著走到朝堂為他平反嗎?”
周幸嘆一口氣,似有些無奈:“怎麼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為了復仇呢?”
那日在金玉坊的庭院裡,崔慧在得知周幸給秦煥設局的前後計劃後,曾忍不住向她詢問:“周姑娘,我們設下此局,當真能讓赫連將軍沉冤昭雪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