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笑著看他一眼:“當然不行,我們沒有證據。”
崔慧一愣,滿臉疑惑:“為何?不是有鄲玉送來的卷宗嗎?那就是證據!”
“那是假的。呂鴻不可能在審訊之中說出當初塞北的事,一人的人頭落地和滿門抄斬,他自掂量得清楚,更何況他現在人已經死了,無法二次提審,卷宗就做不了證據。時間相隔太遠,當初那些參與其中的人也死了個乾淨,無憑無據,僅一面之詞如何翻這樁滔天大案?”周幸垂下眼,遮住了眼中濃郁的情緒,平靜無波道,“況且,我也從未想過為赫連將軍翻案。”
崔慧問:“那你做這些事為何?”
周幸不言。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初剛從塞北離開的時候。那時正值酷暑,他們行路百里不見人煙,險些渴死之際,終於進了一個稍顯破敗的村落。村中幾乎被廢棄了,家家戶戶不見人影,井水也已枯竭,走遍整個村子,周幸才找到了一個活人。
那是個老人,他瘦成皮包骨,皮膚像一層用了許多年的破布搭在骨架上,勾勒出清晰的骨頭。他的旁邊有一頭驢,被繩子束住頸子,毫無生氣地嚼著的乾草。
人和驢一樣,都垂垂老矣,不知在這方寸之地煎熬了多少個日出日落。
周幸問:“大爺,你家裡人呢?”
“都死咯,剩我自己了。兒子叫官兵抓去戰場,一去不回,我去縣城報官尋兒,官兵打斷了我的腿,我就在城裡要飯養傷,回來時發現婆娘和兒媳讓山頭的賊搶去,家中無人管,孫子孫女都餓死了。”老人說著,笑起來,“沒事,我也快了,家中已無存糧,姑娘你若是討吃的,可白跑一趟了。”
周幸看了眼驢子:“那你怎麼不殺了這頭驢填飽肚子?”
老人便道:“我還有幾年活頭,何必為了自己這條爛命殺了它。”
村子的人快死完了,剩下的人決定離開,老人是唯一留下來的,靠著鄰舍走前給他留著一點口糧撐了半月,眼下正靜靜等死。
她討了一口水,又將身上的口糧分了一半留下再離開。後來,她從塞北走到鄲玉,途徑四季,走過一個又一個屍橫遍野的村落,見過一個又一個與那老人一樣的人,她還看見天災瘟疫、賊寇橫行、官府枉法,看見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滿地枯骨。
最終,她留在了有許奉施粥救濟難民,山匪不敢進犯的鄲玉。
赫連筠早已答應爹孃絕不尋仇,不沾染朝堂半分,離開塞北後就尋一處世外之地,過安寧平穩的日子。
但她早已不是赫連筠。
周幸自認她沒有什麼所謂的“聖人之心”,僅僅是看不慣這骯髒腐爛的世道而已。她望著下方的趙執,忽而將話一偏:“趙大人,我能否問你一句,你那麼執著於邊疆戰事,究竟就是為何?”
趙執氣度沉凝,漠然的眼睛與她對視許久,終是實話實說:“我所求,不過國土收復,大齊一統,讓邊疆百姓像人一樣活著。”
周幸斂起懶散的姿態,緩緩站直。高樓之上,四面八方的風呼嘯而來,那薄削的身體像一杆旗,立在高處,迎風招展。她面上帶著笑,眼裡卻如同淬了霜火,凜冽又喧囂:“趙大人,你所說的故友遺孤已經死在塞外的那場大火裡,如今我只是周幸。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沒有什麼為父翻案,報仇雪恨可言,我走到今日,為的不過是讓大齊的百姓——活著。”
趙執如無波的古井,泛不起半點波瀾,冷漠道:“你太年輕,不知天高地厚,會明白今日所為不過徒勞無功,自取滅亡。”
周幸謙虛地頷首:“趙大人,勝負未分,現在下定論還太早。”
西邊天際最後一抹光明落下,長夜已至。
齊煊捏著平安扣枯坐一整日,直到房中漆黑不見五指,萬籟俱寂。
他起身,點燃了桌上的燈盞,光芒亮起,照亮桌上那本卷宗。齊煊看著它,許久之後才動身,將平安扣放在衣襟裡,貼著心臟——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回頭,縱然走到最後失去一切,或再次失敗,此時也絕不無後退的可能。
齊煊嘗過一次失敗,那些刻骨銘心的痛苦至今沒有消退,所以才更加要全力以赴,賭上畢生所有去爭一爭,這是他老師用命換來的,唯一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