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恩聽著小弟的辯解,一時有些恍惚。平心而論,這番道理放在他前世的世道之中並無錯處,可身處大梁,禮教綱紀森嚴,這般想法便是禍端之源。
“理是如此,可在這世道,花鳥可以臨摹,誥命命婦卻不行。尤其你身在官場,一言一行皆遭人揣度,無心之舉,卻可能釀成禍事。”常恩說著揉了揉眉心,“我明日會去翰林院打點,給你求一份外派的差事。你離京幾日,暫時避避京城的風頭。”
常寧抬眼,“那京中之事……?”
“你放心,外面的事自有我來周旋,”常恩目光有些凝重的看向常寧道,“僅憑你幾頁丟棄的草稿,幾乎把大半京中勳貴盡數得罪,你可真是好本事。”
常寧躬身,有些慚愧道,“大哥,對不住,是我給你惹麻煩了。”
常恩拍拍小弟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事已至此,你要記住,往後行事萬萬不可再這般隨性了。”
待常寧退下,常恩當夜便拘押這些時日出入常寧書房的所有僕役,連夜審訊。到第二日,終於查出,果然是下人偷了紙簍內的畫作賣到書肆,書肆得稿之後,杜撰名號大肆翻印,才鬧到今天這地步。
心知紙終究包不住火,常恩第二日就幫常寧打點去了城郊。
隔日常寧剛去京郊,永寧侯那邊順著書肆的線索,一路追查,查到了李府上。於是永寧侯便怒氣衝衝的殺到李府,準備找李常寧興師問罪。
可府中下人回稟,他奉旨已於昨日去往城郊皇家書閣校勘古籍,並不在宅中。
抓不到正主,他的所有怒火便全部洩到他大哥李常恩頭上。常恩再三拱手致歉,坦言是自家管束不嚴,弟弟只是痴迷丹青,絕無齷齪歹念。
永寧侯在李家發了一頓雷霆大火,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那火氣裡有一半是對自家夫人的,因為家中夫人竟動了暗中求取畫像的念頭,被他狠狠訓斥一頓,家裡的家風也需整頓了。
永寧侯覺找不到正主,私下討要說法也沒什麼用,便打算上金鑾殿,請陛下給他和一眾勳貴一個公道。
第二日早朝
永寧侯跨步出列,高聲啟奏道,“陛下,臣有本啟。近日坊間流出一批畫稿,數位誥命夫人形貌盡在其上,書肆多次翻印售賣,任由市井之人觀覽,辱沒朝廷誥命體面。臣多方追查,最後查到這些畫稿出自翰林院庶吉士李常寧之手,懇請陛下降旨,將李常寧拘押徹查!”
此言一齣,大殿之內一片譁然。眾臣恍然大悟,原來那鬧得滿城風波的疏硯客,竟是大理寺卿李常恩的胞弟李常寧。
臣子們相繼出列附議,紛紛痛斥李常寧輕狂失儀,懇請陛下從重處置。
常恩頂著朝臣們投來的各色目光,上前半步,對著滿朝文武拱手一揖,“列位大人,此事其中多有誤會。”
安國公世子立刻出聲駁斥道,“誤會?這麼多誥命畫像流落市井,傳遍京城,何來誤會二字!”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楊程也出列,沉聲道,“庶吉士乃是朝廷儲備人才,當恪守禮教綱紀。誥命樣貌草稿流落坊間,絕非筆墨小事,若不懲戒,何以肅士林風氣!”
禮部右侍郎蕭策緊隨其後,言辭犀利,“誥命乃是陛下賜予勳貴家眷的榮寵,形貌流散市井,便是輕慢朝廷典章,萬萬不可寬縱。”
數人輪番進言,常恩眼看他們人多勢眾,自己無法一一辯解。
他隨即向著皇上深深躬身,“陛下,臣弟李常寧宮宴大典之時,一時興起畫了數幅誥命夫人草稿,當作練筆之用,畫畢便隨手丟棄,後被府中僕役偷竊賣出,並非有意散播。
作畫之時,也僅僅是大殿遠觀,不曾私窺後宅,並無半分冒犯之意。所謂‘疏硯客’,也是書肆為牟利杜撰出來的名號。
少年人耽於繪畫,畫稿不知妥善收存,是其過錯,但本心絕無褻瀆諸位誥命的歹意,懇請陛下明察。”
此時皇上的目光掃向群臣。一邊是人數眾多的勳貴朝臣,一邊是辦事得力的李常恩。權衡片刻,皇上緩緩開口道,“疏硯客一事,朕已然知曉。
李常寧廢棄畫稿不知妥善收束保管,致使數位誥命形貌流落市井,引得民間議論。念其並無蓄意褻瀆之心,新科進士得來不易,令對其嚴加訓飭,罰俸半年,往後不得這般逾矩。
偷盜畫稿的家僕,交由官府依律嚴懲。李常恩身為長兄,管束子弟僕役多有疏漏,罰口頭申誡。這件事便就此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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