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常恩心裡也沒底,雖然他這幾個月一直填補策論這一弱項,但深知時日尚短,功底遠不及常年鑽研的學子,可一味怯懦,如何洗去汙名,給自己證明?
王知府指尖捋了捋鬍鬚,面上神色平靜,隻眼底流露出一絲欣賞之色。少年雖然年輕,但是舉止沉穩有度,不卑不亢,光這份膽識就讓人高看一眼。
沉吟片刻後,他語氣不再苛責,溫聲道,“難得你出身鄉野,能夠心憂民生,體恤百姓。只是口頭辯白終究不算真章,本官便不隨意考較你。
本官觀你府試名次堪堪在榜。本府許多學子,自忖功底不足,往往暫緩院試,本官問你一句,你可願參加今年的院試?”
常恩恭敬回道,“回稟大人,學生自知功底淺薄,但既已僥倖得了院試的機會,便願迎難而上。”
“好一個迎難而上,有志氣!”王知府聽後滿意點頭,“你且安心備考,待院試一試真章。是否真才實學,待到放榜之日,自有分曉。”
待常恩坐下,旁邊的王懷文長吐一口濁氣,剛剛真是替常恩捏了一把汗。他抬頭輕輕拍了拍常恩的臂膀,目光沉靜的看向他,只微微頷首,並無言語,可一切寬慰都盡在不言中。
常恩看著同窗鼓勵的眼神,才神思歸位,他擦擦頭上的冷汗,別人確實是來吃宴的,只有他是來赴鴻門宴的。
今日這番周旋耗神耗心,他府試連考五場都沒有今日這般累。看來接下來他要加倍苦讀了,只有拿下院試,才能徹底洗清所有的懷疑。倘若始終無法嶄露頭角,他日縱使嘔心瀝血做出一篇好文,依舊會被扣上抄襲的帽子,蒙受不白之冤。
知府後院
王知府於簪花宴後,打算回後院歇息。聽得下人報別院的劉夫人今日又徒然發作,哭鬧不休,他聽後愁得不禁揉揉眉間。
下人口中的劉夫人不是別人,乃是王知府的胞姐。當年家裡貧寒,湊不出束脩,為了讓他繼續讀書,他胞姐就委身給富商劉家當小妾,這才讓他得以繼續學業。
後來他入朝為官後,劉家也識時務,將他胞姐提了夫人。可壞就壞在,他那外甥劉錄從小嬌生慣養長大,性子被養歪了,做了不少錯事,他沒少給他收拾爛攤子。最後外甥因為爭搶一妓子,被益都縣縣尉的兒子柳疏同失手殺害。
雖然那柳疏同最後被判了秋後問斬,也撫平不了胞姐失去獨子之痛,最後整個人變得瘋瘋癲癲。他有一次沒有招呼突然造訪劉家,才發現婆家嫌她瘋癲,疏於照顧,整個人瘦得快皮包骨頭了。他念及手足情分,不忍胞姐受磋磨,便命人將她從婆家接回自家,在別院住著,並撥了僕婦專人伺候。
那柳家實在可恨,將他胞姐害到這步田地,可柳疏同已經為他外甥償命。那柳縣尉好歹也是官身,他總不能將他們一家逼死。
如今看著自己的親人日日受瘋病折磨,他心裡著實不好受,止了去後院的腳步,轉身往別院走去······
益都縣永昌木作店內
這日於興昌剛從木器店盤完賬回來,他剛打算歸家,縣衙禮房書吏好友崔士奇就造訪。
於興昌看著外面的天色,此時已經傍晚,作為多年的老友,他還是瞭解崔士奇的,若是沒有急事不會這個時辰來。
正琢磨什麼事兒呢!崔士奇一進門也不繞彎,開口便道,“於兄,我剛在衙裡看到府試下來的名錄,特來給你透個信兒,你那未來的姑爺李常恩這回府試過了,拿到童生功名了。”
於興昌驚訝的嘴巴都合不攏了,他結結巴巴的追問道,“你······你看得真切?”
“益都縣李常恩,清清楚楚,一目瞭然。這名字應該沒有重名的吧!”
“那······那你不是說縣試只考前兩場的,府試應該沒什麼把握嗎?我又見他天天跟店裡的掌櫃談天說地,只當他不思進取呢,府試咋這樣也能考上?”
崔士奇這才想起來,前些日子老友問他的話,原來是問李常恩。
畢竟崔士奇也是過了童生考試,一聽於興昌的疑慮,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我估摸著你是錯怪他了,凡考府試必考五場,其中有一場策論,考的是民間實務,民情生計,他與掌櫃攀談估計是想了解民生百態,這樣作答策論方能言之有物,不落空泛。”
如今他們就在店裡,於興昌立時叫來掌櫃,細細問了,果然與崔士奇猜的不差,常恩問了木料的市價、木稅、商鋪課稅、官吏有無浮收盤剝、工匠勞逸等等。
想到那些時日旁敲側擊的敲打,於興昌臉上一陣發燙,“竟是我錯怪常恩了。”
他心裡滿是愧疚,又滿是歎服,“那孩子原來都是自己做完工以後餘閒才在家溫書,去青山書院,滿打滿算還沒有一年,我真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考上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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