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酉時交卷前,常恩落下最後一字。
走出考場,同窗問常恩感覺如何,明日可有把握榜上有名。常恩搖頭。非是他謙虛,他不知自己這樣一篇寫實的文章能不能打動考官,聽聞那王知府喜歡對仗工整、辭藻華麗的文章,可面對民生的策論,下筆時他實難用這樣的筆觸。
沒有投考官的喜好寫作,勝負幾何,他沒有一點把握,但他不後悔這樣寫。若為學子時面對民生問題,忽視內容只重辭藻,一味逢迎考官喜好,他日入朝為官,更不可能為百姓發聲,他唾棄那樣的自己。
深夜,貢院內簾衡文堂燈火通明,一眾考官圍坐案前,就著搖曳油燈連夜批閱府試試卷。
一位中年考官捧著一份考卷,眉頭微蹙,快步走到王知府案前,將一份卷子躬身遞上,滿是疑惑道,“大人,您瞧此卷,句句落地紮實,緊扣農耕時務,看著不像學子所作,倒像出自一位農官之手。”
王知府聞言接過那份卷,細細讀起來,越往下看,他神色越凝重。
通篇文筆老辣,文中直指農務積弊,一針見血,而所列的整改之策皆貼合地方實情,切實可行。
良久,王知府緩緩開口道,“何止是像,依本官看,此文絕非年少書生所寫,定是位年近五十,為官二十載的老農官,才有這等實務見解。”
據他了解,上一屆府試,就有一位在鄉野管了二十年農務水利的從九品巡檢,因仕途到頭毅然辭官,重新提筆考科舉,只為掙個秀才功名,脫離賤官身份。莫非這一位也是?
眾所周知,他喜對仗工整、辭藻華麗的文章,而他作為本次的主考官,考生寫文章自然會投其所好。沒想到諸多卷中還有一位反其道而行之的。
不媚上,不逢迎,文章紮實,觀文章而見風骨,這指定是個硬骨頭。其實他喜歡辭藻華麗的行文,只是因為看著賞心悅目。若真論起來,他更喜歡老辣務實的文章。畢竟他也是農家出身,憑一身本事考出來的寒門貴子。
常恩不知道,僅憑一卷文章,主考官就在心裡給他下了定論:是個為官二十載,年近五十的老農官,不會阿諛奉承的硬骨頭。
隔天紅榜上,常恩看著卯字二十三號的座號,長舒了一口氣,這最艱難的第三場他終究還是過了。其他幾個同窗就沒那麼好運了,許是這幾天睡得不好,有三個人榜上無名,慘遭黜落,只能收拾行囊,落寞返鄉。
此番三場過後,原先結伴同行的一行人,便只剩常恩與另一名喚作王懷文的書生,穩穩留在榜上,得以繼續迎戰後續場次。
到第四場開考前,常恩發現考棚裡冷清了很多。跟他所料不差,第三場刷掉了大半人。
第四場的考題是以四書五經摘句小題為主,考經義註解、聖人言語釋義。
常恩看著考卷,慢慢研好墨錠,待墨色濃潤,便執起毛筆,落筆沉穩從容,胸有成竹。
沒有人知道為了今日這份從容,他付出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苦楚。
若是放在一年前,面對這些考題,他定然一字也答不出,因為長久以來他自學都是用的四書五經白本。直到入了青山書院,意識到自己書籍版本錯漏,才重新買書背誦。只三個月便啃下了厚厚的磚頭書。
外人只驚訝他強悍的記憶力,短短時間背過了旁人數年苦讀的課業,沒人知道他那三個月怎麼熬過來的。
從前讀書便知道,古人有頭懸樑,錐刺股的佳話,那時只當紙上文字,激勵學子讀書罷了,直到這樣的日子成為那三個月每日的平常。
這份極致的苦熬,終究在此時此刻化作了筆下的字字篤定。
待第四場榜單一齣,紅榜已經又空蕩了不少,常恩看到他的座號依然赫然在列,方才因緊張攥緊長衫的手,慢慢鬆開。他長舒了一口氣,連日來懸著的心,這一刻總算穩穩落了地。
走到這一步,這次府試該是穩了。因為第五場基本不怎麼刷人,只定名次。他不求名列前茅,只求順利透過,掙得一個去考院試的資格,便足夠。
轉眼第五場終考結束,所有考卷盡數收齊。考官們彙總合閱五場試卷,定好優劣排名後,當眾拆開糊名,按座號一一核對考生的姓名與年歲。
當初批閱策論、對這篇文章印象極深的那位考官,恰巧負責此番拆封核驗。可拆開糊名,看清捲上履歷的剎那,整個人當場愣住,半天合不攏嘴。
王知府見平日嚴謹的柳敬儒今日這般失態,不由得心生疑惑,緩步湊上前去細看。
才發覺他手中拿著的,正是那篇筆觸老辣、深悉農務弊病的策論卷子,他當時還篤定是年近五旬的老農官所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