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時候來的,自己竟然不知道?
其實於興昌在常恩第一場正試開考前便到了。常恩在裡面答題,他便在牆外焦灼的來回踱步,那份忐忑忙亂,竟比場內趕考的學子更甚。又怕常恩見了他,擾了備考的心神,徒增應試壓力,所以一直刻意避開。
正場放榜那日,他本就按捺不住,恨不能立時衝至榜前,可終究硬生生忍了下來。一來他不知常恩座號,即便擠到榜前也無從查詢;二來亦怕常恩見了自己,平添應試負擔。
所以只能在常恩看不著的地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以此推斷他是否榜上有名。那日見常恩望著榜單,突然滿眼沮喪失落,於興昌一顆心當即沉到谷底,已然篤定他落了榜。
未曾想,第二日復場開考,竟又見常恩踏入貢院大門。那一刻的錯愕與心驚,險些讓他失態。
考完複試這幾日,他心中焦灼難耐,遣人多方打探,卻皆無實信。只因打探得太過頻繁,反倒引得貢院差役暗自留意,多了幾分警惕。
如今張貼紅榜,他終究是按捺不住,親自來了。
於興昌抬頭從第一行開始細細看去,越往後看心裡越焦灼。眼看著榜上名字所剩無幾,他又急又怕。雖知常恩此番參加院試,無異於蚍蜉撼樹,希望渺茫,可他心裡總揣著一絲萬一——萬一就成了呢?
周遭的人互相推搡著,於興昌目光死死盯在榜單上,因為身量敦實,旁人竟擠不動他分毫,愣是讓他看到了榜末。
目光掃過最後一名時,他瞳孔驟縮,呼吸猛地一滯,整個人都僵住了。他顫巍巍伸出手指,死死指著紅榜末尾,聲音都變調了,抓著身旁素不相識的人,語無倫次地大喊:“李常恩!這……這是我女婿!他中了!他考上秀才功名了!”
常恩本就留意到了他,他的喊聲自然入耳,一瞬間,連日來的擔心終是落到了實處——他終於考過院試了,雖然是掛著榜尾,就像之前那些學子們說的,此番院試截去大半名額,他能躋身紅榜,已是萬分幸運。
於興昌兀自興奮了半晌,接著就在人群裡尋找常恩的身影。也是巧得很,一眼便見常恩抬手朝他示意。他憑著一身敦實身形,硬生生從人堆裡扒開一道縫隙,費力擠了出來。
顧及未來岳父的體面,他強壓下上前擁抱的衝動,不敢太過失態。他重重拍了拍常恩的肩膀,語氣難掩激動,“常恩,恭喜你,你過院試了。”
常恩唇角輕揚,眼底壓著幾分剋制的喜意,面上謙虛道,“僥倖罷了。”
他跟同窗王懷文一起來的,也不知道他過院試了沒有,抬眼一瞥,便見不遠處立著的王懷文,他的儒巾斜斜扣在頭上,應該剛從看榜的人群裡擠出來。
他察覺到常恩的目光,緩步走了過來,臉上勉強撐起一絲笑意,低聲道,“恭喜。”
常恩喉間微澀,想說點什麼,卻知此刻任何安慰都太過蒼白,最後只低聲應道,“僥倖而已。”
……
新晉秀才依規制需在府城滯留數日,先集體拜謁學政與知府,再赴官府主持的簪花宴,最後辦理學籍與生員憑證備案,日後鄉試這些都是要出具的。
這日,常恩與一眾新晉秀才先齊赴學政衙門大堂,集體拜見學政大人張文遠。這位張大人近來在坊間罵聲不小,皆因他此次院試出題過難,足足難倒了兩千童生。
常恩位列末席,垂首肅立,心中暗生敬畏。能出這般刁鑽考題,其學識與眼光,絕非尋常。
張文遠端坐堂上,神情淡漠,只對著眾人籠統勉勵幾句,並無單獨問話。待眾人行完庭參大禮,領過簪花,便揮手示意退下。自始至終,常恩都如影子般隱在人群末尾,未曾入這位學政大人半分眼。
眾人又去拜見知府大人,王知府也只是例行勉勵幾句。待一眾秀才躬身告退時,常恩因為位列最末,所以走在隊伍最後。他剛要跟著眾人跨出大堂門檻,身後忽傳來一聲沉穩喚聲:“李常恩,且留步。”
常恩心頭一凜,腳步一頓。他還記得兩月前府試簪花宴,此人因自己一篇策論寫得鋒芒畢露,疑他請人代寫,最後拋下一句——院試榜上見分曉。如今紅榜高懸,他雖位列最末,終究是榜上有名,這句分曉,已經見了。今日叫住他,又是為何?
常恩連忙轉身,垂首恭立:“學生在。”
王知府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難掩欣賞,語氣溫和:“那日本府說放榜之日見分曉,張學政的題那般刁鑽,你竟也能上榜,好。”
常恩立刻謙虛道:“當不得大人謬讚,學生不過僥倖而已。”
話音未落,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管事神色慌張地闖入,顧不得堂上有新晉秀才,伏地急稟,“大人!不好了!劉夫人又發病了,方才在內院瘋癲傷人,竟將夫人抓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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