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座靜奇和尚正低頭吃得香, 被他這一拍驚得猝不及防,嘴裡的一口麵條沒嚥下去,直接從兩個鼻孔裡滑了出來,還“咳咳”個不停。
這滑稽的一面,讓寺裡的眾僧想笑又不敢笑, 方丈還在這兒呢,個個憋得滿臉通紅。誰料有個僧人繃得太緊, 一口氣沒兜住, 當場崩出一個響屁,場面瞬間尷尬到極點。
一時間齋堂內雨聲、咳嗽聲、怪響聲交織,滿室窘迫難堪, 唯有那始作俑者靜玄, 渾然不在意旁人反應,神色倒成了最正常那個。眾僧心中紛紛腹誹:這玄野僧,天生慣會攪得寺裡不得安寧。
方丈握著佛珠讓自己鎮定,心裡默唸完阿彌陀佛,才緩緩開口道,“靜玄,齋堂乃清淨食處,當止語靜心。食時不得喧譁叫嚷、大呼小叫。即刻安靜用齋。”
“是, 弟子謹遵方丈教誨。”靜玄認錯乖巧,態度恭順,旁人反倒不好苛責責罰。可這野和尚,也就在方丈面前懂得收斂,旁人是甭想有這份尊重。
自從前年開始,這位玄野僧瘋癲得更厲害了。每到黑雲壓境、風雨驟起,或是落雪之時,旁人都閉門不出,安穩在室內打坐。唯有他偏偏走出禪房,立在院中淋雨沐雪,有時候負手踱步,有時候仰天大笑,嘴裡還喃喃自語,不知唸叨著什麼。看著真是瘋瘋癲癲,快神志不清了。
如今寺裡只有不諳世事的小沙彌會主動湊上去跟他打招呼,其餘僧人見了他,恨不得遠遠繞開三丈遠。
這日晴空萬里,知善跟知止要跟著其他僧人下山化緣。像他們這種小沙彌,年紀小、不懂世情,寺裡不許獨自出外託缽化緣、獨行下山,必須跟著成年比丘才能出行。
走到前院的時候,正看到靜玄師叔站在一棵榕樹下一動不動,只抬頭望天。
寺裡眾人對靜玄師叔素來風評不佳,閒言碎語從沒斷過,可知善覺得,耳朵聽來的閒話作不得數,一個人是好是壞,總要自己親眼瞧、親身感受才作準。
他自己接觸下來,覺得師叔極為迴護晚輩,絕非旁人議論的模樣。是以知善並未像旁人一般,對靜玄敬而遠之。
一行人經過的時候,只有知善跟知止主動行禮道,“靜玄師叔好。”
一聲靜玄師叔將靜玄神遊在外的思緒立時拉了回來,他見二人手裡端著素缽,肩頭還挎了化緣用的布囊,一眼便知是要下山化緣去了。
靜玄面上冷冷的道,“你們真是會挑日子,偏選今日出門化緣,今日切莫走遠,早些回寺,一個時辰內必有大雨。”
走在前面的和尚聽罷嘴角一撇,嗤笑道,“今日天光正好,萬里無雲,哪裡來的雨?依我看,莫不是師兄久居寺中,心思鬱結吧!”
另一個僧人附和道,“哪裡有雨,我看靜玄師兄是身上閒得發癢,又惦記著往雨裡鑽了,哈哈~”都知道他一到雨天就站在院子裡淋雨,瘋瘋癲癲,不成體統。
靜玄冷瞥二人一眼,語氣淡然卻帶著鋒芒,“老天向來公道,今日便讓你們也好好淋上一場,洗洗心上塵俗汙穢。”說罷不再理眾人,只對著知善跟知止冷著臉囑咐道,“時辰一到便即刻折返,莫要跟著他們走遠。”
知善二人聽罷躬身應下,拜別靜玄師叔,便隨眾人一同下山。
大半個時辰後,見師叔們還在往前走,知善便輕聲對知止道,“咱們往回走吧!”
知止一臉疑惑,“怎麼,你還真信了靜玄師叔的話?”
知善心裡其實也拿不準,只是輕聲說道,“靜玄師叔性子冷,從來不愛多管閒事,只對咱們這些小輩極為護持,今日特意攔著我們,定然不是隨口亂說。咱們別貪遠,早點回寺裡,總歸不會有錯。”
二人當即打定主意,獨自先行折返。可他們才剛到山門,天邊就如黑雲壓城般陰沉下來,狂風席捲著落葉跟塵土揚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兩人一看天色不好,也不敢耽擱,加快了腳步,終於趕在雨滴落下來之前,踏進了大殿。
還沒歇口氣,再抬眼看去,外面豆大的雨滴已然落下,接著是連成串的雨密密麻麻砸落,不過半刻鐘,已變成傾盆的大雨滂沱傾瀉……
這雨直下了足足兩個時辰,大雨過後,天空如洗,知善與知止守在山門處,心裡惦記著下山化緣的一眾師叔,一直駐足眺望。
直盯到酉時末,趕在永佑寺山門落鎖的前一刻,遠處山道上忽然行來一行人,身影模糊,瞧得不真切。
等人影漸近,知善細細望去,可不正是幾位師叔!只是因下了雨,山路泥濘,個個渾身沾滿泥水,活像幾隻泥猴子,再沒了平日儀態端方的模樣。
知止看得一愣,下意識捂住嘴,險些笑出聲來,又礙於輩分,連忙憋住,只悄悄扯了扯知善的衣袖,壓低聲音道,“怎……怎弄得這般狼狽?”
知善也滿眼驚詫,連忙上前兩步,對著眾人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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