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管事帶來的米放在木桌旁。
袋口敞著,白亮的米粒一首露在燈下。共灶裡多是陳麥、雜豆和糠糧,孩子見過白米,也有很久沒吃過了。
陳嫂的小兒子站在母親身後,鼻尖動了動。
何管事看見了,吩咐隨從取來木勺。
“按一戶籤,今日便能領米。”
木勺插進糧袋,米粒相互摩擦,發出細密輕響。
陳嫂把孩子往後拉了一步。
姜歲禾把契書攤平,讓裴慎留下的隨從從頭念。
許家借糧,秋後多還一半。耕牛按日收租,農具損壞照價賠償。秋糧須按契上定價交給許家。到了期限仍還不清,田地交許家耕種五年。
“這五年裡,各戶還能種自己的田嗎?”鄭守田問。
何管事笑道:“可留在地裡做佃戶。許家出種、出牛,收成依約分。”
“哪一份歸我們?”
“到時另議。”
鄭守田壓著火氣:“眼下借一袋米,秋後可能連田都拿不回來,這叫幫忙?”
“許家把糧和牛先拿出來,也擔著收不回本錢的風險。”
何管事說話和氣,手指輕輕壓著契書,“田裡若收成好,諸位按期還清,五年之約自然用不上。”
桌上沒擺刀,何管事也沒帶打手。
米袋敞著口,牛牌壓在木匣邊。田裡的幼苗剛遭過急水和蟲害,舊倉糧袋也見了底。
一名瘦削老婦從人群后開口。
“秋糧還在苗裡,人得吃到那一天。”
她家兒媳臥病,兩個孫女年紀小。方才捉蟲時,她一首彎腰翻土,手指被草根割出了血。
鄭守田看見她的手,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何管事又取出一沓契書。
“全屯一起籤,牛租可少算一些。各家不願合簽,也能單獨按戶,只押自家田。”
人群裡的議論起來了。
田桂孃的兩個孩子站在外祖母身邊。小女兒聽見借牛,問是不是有牛便能很快長出糧。田母沒有哄她,只說牛能翻地,莊稼還得等天。
一箇舊戶男人算了算家裡人口,覺得先簽一戶也好。妻子拉住他袖子,提醒石場的糧債也是從一袋米開始。兩人在田埂旁低聲爭,誰都說服不了誰。
鄭守田走到牛牌前,翻看背面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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