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鐵匠把正常損耗寫在另一張紙上。石錘用多久會裂,鐵釺磨短多少需要重打,他說得首白。梁管事賬上有一柄錘在三個人名下各賠過一次。
田長河認出那柄錘。
“早就斷了,後來一首放在牆角。”
張猛氣得拿筆桿敲桌:“一塊廢鐵,養活你們半本賬。”
顧硯山讓他把罵人的話留在嘴裡,把錘號和三處記賬抄清。以後去石場,擺出同一柄錘的記錄,比罵一百句有用。
田長河盯著新賬,第一句話是:“是不是漏了?”
在石場待久了,他習慣每件東西都能生出一筆債。別人告訴他欠得沒那麼多,他反而不敢信。
顧硯山把每一項念給他聽。
田長河指出一處確實領過的傷藥,張猛又添回去。全部對完,他才把目光從紙上移開。
“梁管事不會認。”
“讓曹逢春認。”姜歲禾說。
石場拿著官准採石牌,給城牆和官道供石。它的工賬若能隨意添改,官府付出去的料錢同樣可能被挪走。
曹逢春當日下午派書吏來驗傷。
書吏原本只准備看一眼夾板。姜歲禾讓他先聞換下來的布,又看傷口中的石砂和勒痕。原先的木板壓在錯誤位置,布繩勒進皮肉,這些都寫入文書。
田長河在旁邊聽著,問能否給自己留一份。
書吏怔了怔。石場工人往日很少拿到官文副本。曹逢春來時己經交代,涉及傷勢的記錄可抄給本人。書吏寫完,讓鄭守田唸了一遍,再交到田桂娘手裡。
木板夾在哪一段,傷口多深,原先郎中怎樣處置,全寫進暫緩追拿的文書。田長河養傷期間,石場不得強行帶人;附加費用另查。
文書落印時,田母放下錐子。
她走到屋外,把兒子的鞋在牆上拍了很久。石灰粉撲簌簌落到泥地,露出鞋面原來的褐色。
傍晚,顧滿滿端來豆粥。
田長河喝了兩口,低聲問:“這碗也記賬嗎?”
顧滿滿愣住。
田桂娘眼眶發酸,故意板著臉。
“記。腿好了,把屋後那塊大石搬走。”
顧滿滿認真補充:“最大的那塊。”
田長河笑出聲,笑到傷腿發疼,又吸了一口氣。
田母把補好的鞋放到床邊。
鞋底新添的麻布顏色發白,與舊鞋面並不相配。田長河伸手摸過針腳,認出母親慣用的斜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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