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曹逢春親自去了石場。
田長河躺在板車上同行。腿上的夾板用布重新固定，車輪每壓過石子，他額角便冒出一層汗。
石場仍在開工。
灰塵貼在工人頭髮和睫毛上。梁管事讓所有人到空地集合，自己站在一旁，手裡抱著工賬。
曹逢春沒先問誰要離開。
書吏把田長河的原契、石場賬和重新核過的賬放在木板上，當眾念。
唸到雨天停工被記成偷懶，後排有人抬頭。
唸到同組逃工，剩下的人一起賠錘，又有人握緊手指。
梁管事冷聲道：“田長河一人的賬有誤，不能說全場都錯。”
“所以讓他們看自己的。”曹逢春道。
“願意核賬的，走出來。”
石場安靜得厲害。
小福站在隊伍末尾，受傷的手臂吊在胸前。他看了一眼梁管事，又看板車上的田長河。腳尖往前挪了半步，最終沒敢出列。
一個婦人抱著篩筐，手指攥得發白。她丈夫和孩子住在石場外的草棚，梁管事若停她的飯，三口人當晚便要捱餓。
曹逢春沒有再催。
書吏把田長河被重複記下的石錘抬出來，放到木板旁。鐵錘斷柄處長了舊鏽，顯然不是近日損壞。
有人低聲說：“那柄錘去年便壞了。”
梁管事轉頭找說話的人，隊伍中沒人承認。聲音己經傳到桌前。
風吹過石堆，細粉打在木板上。梁管事的目光從工人臉上掃過去，站出來的人以後還能不能領飯、住工棚，誰都拿不準。
田桂娘站在人群外，認出好幾張舊面孔。
她想喊名字，被姜歲禾按住手臂。
先讓人自己走。
過了許久，一個頭發花白的石工放下錘。
鐵錘碰地，發出沉響。
“我想聽聽。”
他在這裡做了三年，賬上的債比進場時多。第一步邁出後，另一名女人也放下手裡的篩子。
“我的冬衣是死人留下的，賬上寫新的。”
第三個人從隊伍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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