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回來的幾戶在黑水屯住下第一夜，幾乎沒人睡穩。
有人把被褥卷在懷裡，腳邊放著鞋；有人半夜醒來，先摸清賬憑據還在不在。石場工棚隨時有人點名，睡沉了便可能挨鞭，他們一時改不過來。
夜裡換過兩次守門人。第一回換班時，東坡弟弟猛地坐起，以為石場又來點名，手己經摸到牆邊的木棍。看清是周石，他仍喘了很久。
周石沒有笑他。
“睡吧，今夜不點工。”
胡家二兒媳把清賬憑據塞到枕下，紙角硌得不舒服，仍不肯拿開。田母路過草棚，給她一塊舊布包住，免得汗水把印泥蹭花。
最小的孩子半夜哭著找水。顧滿滿提著小燈，把他領到共灶旁。水缸有蓋，碗也放在固定位置。孩子喝完後問，明早要不要拿飯錢。
“要做活。”顧滿滿答，“你太小，先幫我撿木籤。”
孩子聽見有事能做，才跟母親回去。
天亮後，東坡兄弟最早起身。
兩人吃完粥，便去看被急水沖壞的田埂。石錘用慣了，換成泥刀也順手。他們從河邊挑來扁石，先壓住塌口，再用黃泥填縫。
胡家二兒媳會編厚草蓆。她把舊蘆葦泡軟，坐在簷下教幾個婦人收邊。一個年老男人從前管過軍屯牲口，走到豐源莊借來的老牛旁，掰開牛蹄看了看。
“蹄縫夾石了。”
牽牛的莊戶不信。
老人摳出一塊尖石，蹄肉己經磨紅。再拉半日，牛便要跛。
新回來的人沒有等著分地，先各自找活。
農具不夠，爭執很快起來。
一把鐵鋤從早到晚換了三個人。第二個人交回來時刃口捲了一角，第三個人便不肯接，怕收工後算在自己頭上。
洪鐵匠留下的徒弟當場磨開卷口，指出是地裡碰了埋石，不能全怪用鋤的人。鄭守田在舊倉旁放一塊木牌，領工具時記下，損壞後先看緣由。
舊戶們聽見“記”字便緊張。張猛把筆遞給東坡哥哥。
“你自己畫記號。誰領走，誰送回，別讓老子一個人寫。”
東坡哥哥畫了一把很醜的鋤頭。旁邊人認得，事情便定下。
有人想把舊物按戶分回。鄭守田擔心一分開，急用時誰都不肯借。
陳嫂把陳茂那張犁推到院中。
“這是我家的。”
她手掌壓在銅釘上，停了一會兒。
“今日誰翻田，誰先拿。收工送回來。”
東坡兄弟接過犁，刃口劃開溼土。陳嫂跟了幾步，確認舊木柄沒有松，才轉身去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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