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二山沒接這句話。他把阿福抱回草蓆，等孩子重新握住母親的衣襟，才回到車旁繼續幹活。
杜管事臉上看不出惱意，目光移到梁七身上。
梁七坐在簷下挑草，傷腳架在木板上。那雙手做活很快，身板也算結實，若腳沒有爛，正是車院要的人。
護院看過他的傷布，皺著鼻子退開一步。
“這種去了還得佔藥。”
梁七低頭把一根黴草扔到爛草堆，像是沒聽見。等杜管事走開，他才將架腳的木板往草棚裡面拖了拖。
胡家二兒媳把挑好的長草抱走，經過時扔下一句話。
“腳養好，繩棚照樣有活。”
梁七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比方才更快。
兩輛車在界石外停了大半個時辰。前車坐了幾名短工，後車的長板始終空著。杜管事又把條件說了一遍，願意走的人己經上車，剩下的人各自低頭做事。
張猛站在官牌旁，手裡捏著昨夜記名的紙。上車那幾個人經過時，他挨個看清了臉，把名字旁邊各點了一筆。
杜管事瞥見那張紙，笑了一下。
“張差爺還怕許家扣人？”
張猛把紙折起來，塞回懷裡。
“三日後記得把活人送回來。”
車伕揮鞭時，後車還是空的。
車輪壓進界石旁的軟泥，陷得不深。護院跳下去推，喬二山抬眼看了一會兒，手中的木槌沒有停。那輛車晃了幾下，從泥裡掙出來，沿官道往西去了。
車走遠，風裡的麥香也淡了。
背母親回矮屋的漢子一首站在門口。等官道上的塵土落下，他才回到草蓆旁。老婦側身朝裡躺著，像是己經睡了，眼角還溼著。
漢子把今日分到的碎糧壓在她枕邊，又端來溫水替她洗腳。裂開的腳跟碰到水，老婦疼得縮了一下，嘴裡仍在罵他傻。罵到後面沒了聲音，手掌搭在兒子低著的頭上，很久也沒拿開。
抱黑鍋的孩子跑到車轍邊，撿來碎磚填坑。磚塊放得高低不平，胡老三坐在路旁，拿柺杖點了點尖角。幾個孩子重新蹲下，把磚翻過來，手指很快沾滿泥。
喬二山修好的土車從旁邊經過，輪子壓上新墊的磚，輕輕顛了一下，沒有陷住。
傍晚，昨夜那位老婦坐在官牌旁曬腳。她看著許家車離開的方向，低聲同喬氏說，今日來的管事還算規矩，北路糧棚那個才狠。
張猛正從旁邊經過，腳步停了下來。
老婦揉著裂開的腳跟，想起那個人時，臉色有些難看。
“右手多生了一根指頭。看著人笑，轉過臉就把病孩子的水倒了。糧棚裡留下的全是能幹活的，老人和帶孩子的女人都被趕上路。”
廊下響起瓷碗碎裂的聲音。
柳蘅站在門邊，手裡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粥水順著磚縫流到鞋邊，她沒有低頭。衛明儀趕過去扶住她，摸到她手腕一片冰涼，手指也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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