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墨推開門的時候，玄關的感應燈“啪”地亮了，光晃晃悠悠的，落在他沾著灰的靴面上。
他聞到自己身上那股子混合著髮膠和山裡晨霧的奇怪味道，扯了扯領口，嘀咕一句：“可算回來了。”
客廳裡沒人。
茶几上擺著半碟瓜子，殼兒堆成小山，旁邊是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壁上還掛著水珠。
電視機開著，停在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地唱著《遊園驚夢》，聲音調得極小，像怕吵著誰。
齊墨把揹包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那聲音驚動了陽臺上的吳斜。
吳斜正坐在藤椅裡，膝蓋上攤著一本舊書，聞聲抬起頭來，臉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大明星迴來了？”
“去你的。”齊墨笑罵，走過去，伸手在吳斜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什麼大明星，就是去給人家當個活道具，杵那兒幾個月，累得跟狗似的。”
“活道具能上片尾字幕？”胖子從廚房探出個腦袋，手裡還拿著鍋鏟，油光滿面，“咱可在電視上看見預告了，整的油光水滑的，嚯，真帶勁兒！就是臉上抹得跟包公似的，差點沒認出來。”
“那叫戰損妝，你懂個屁。”齊墨說著，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他循著味兒往廚房走，被胖子用鍋鏟攔住了：“先去洗洗，一身味，別把咱天真的雅興給燻沒了。”
吳斜放下書，起身走過來，繞著齊墨轉了一圈，吸了吸鼻子：“還行，沒有你以前下墓味兒衝。上次那是什麼，屍油加劣質檀香？差點沒把家給點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把齊墨外套扒下來，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小哥在裡屋，給你那破墨鏡換鏡片呢。他說你再不回來，那副眼鏡就該散架了。”
齊墨心裡一暖，嘴上卻不饒人：“他還有這手藝？”
“悶油瓶什麼不會？”胖子把菜盛出來，嚷嚷道，“趕緊的，洗手吃飯，這鍋包肉涼了可就不脆了。”
齊墨洗了把臉出來，往飯桌前一坐，這才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鬆了下來。
胖子正往吳斜碗裡夾菜，吳斜則把自己碗裡的肉又撥了一半給旁邊的小哥。
張祈靈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面前放著一副擦得鋥亮的墨鏡，鏡片是新換的，在燈光下折出一點幽藍的光。
齊墨拿起墨鏡戴上，又摘下來，衝著啞巴笑：“謝了，啞巴。手藝不錯，能去琉璃廠擺攤了。”
張祈靈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嘴角卻極輕地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吳斜在旁邊解釋道：“他最近在研究這個，說你這眼鏡腿兒鬆了，鏡片也花了，再不修就廢了。昨天還專門跑了一趟潘家園，買了個什麼專用的螺絲刀。”
“那玩意兒叫鐘錶起子。”胖子糾正。
“就你懂。”吳斜白了他一眼，又對齊墨說，“你不知道，你不在家，小哥天天看你那個音綜和採訪。”
齊墨怔了一下，看向張祈靈。
張祈靈正低頭喝湯，動作停了一拍，繼續喝，沒抬頭，只是捧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吳斜坐在齊墨斜對面，他的視線從張祈靈身上掠過，又回到齊墨臉上。
飯桌上的熱鬧還熱騰騰地冒著氣，他端起碗，給自己舀了一勺湯，湯匙在碗邊輕輕磕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低頭喝湯，像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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