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樓驚鴻
民國十七年,北平。
秋風卷著黃沙掠過斑駁的城牆,吹得滿城蕭瑟。亂世浮沈,山河半碎,城頭旗幟朝夕更疊,唯有城內的戲樓,依舊夜夜笙歌,裝著這破敗世間僅存的風月與虛妄。
天下戲樓,琉璃燈暖,鑼鼓鏗鏘。
臺上水袖翻飛,胭脂敷面,婉轉戲腔穿透喧鬧人聲,悠悠繞樑。
林小滿身著一襲豔紅戲服,釵環嫋嫋,眉眼描著精緻的戲妝,看上去明豔奪目,宛若畫中走出的絕代伶人。可沒人知曉,這副看似風華絕代的皮囊之下,藏著一副孱弱殘破的軀體。
先天性心臟病纏了她這具身體一輩子。
稍有勞累,便氣血翻湧,咳血不止。
今日她唱的是《霸王別姬》。
自古梨園最悲的戲,是英雄末路,是愛人別離,是萬般情深,終抵不過世事崩塌,山河傾覆。
此刻戲臺之上,燈火灼灼。
她垂著眼,水袖輕揚,身段婉轉,悽婉軟糯的戲腔緩緩漫開:“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唱腔婉轉悲切,字字含愁,聲聲帶淚。
臺下賓客滿堂,喝彩聲此起彼伏,人人沈醉於這張絕色的臉、這副冠絕北平的嗓子。無人察覺,臺上伶人纖細的脊背早已微微繃緊,單薄的胸腔壓抑著翻湧的血氣。
戲至尾聲,虞姬拔劍,斂衽一拜。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最後一句戲詞落下的瞬間。
一股滾燙的腥甜驟然衝上喉間。
林小滿猛地偏過頭,掩唇輕咳。殷紅的血絲透過纖細的指縫滲出,落在雪白的手帕上,暈開點點刺目的紅梅,也落在豔紅的戲服領口,斑駁刺眼。
她身形微晃,眼前微微發黑。
心臟尖銳的鈍痛席捲全身,密密麻麻的虛弱感死死桎梏著四肢。
可她沒有停。
身在梨園,戲大於天。哪怕精血耗盡,也要唱完最後一幕,落完最後一姿。這是伶人刻入骨血的規矩,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倔強。
林小滿強壓下喉間腥甜,穩穩俯身,完成最後一拜。
水袖垂落,身姿娉婷,明明搖搖欲墜,眼底卻沒有半分狼狽,只剩清冷倔強,像亂世浮萍,身在泥濘,風骨未折。
滿堂喝彩轟然炸開。
無人看見那方染血的手帕,無人察覺她瀕死的孱弱。
唯獨戲樓最靠窗的雅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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