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神秘人說，“他死的第三天，他娘也沒了。”
“淹死的？”
“肺裡沒水。”神秘人說，嘴角歪了一下，不像笑，是那種“你不信我也沒辦法”的表情，“他跪了一夜的那尊神，把他收了。”
收。她把這兩個字記下了。藥王收人，不是殺人。
沈聽晚看著他的眼睛。蛇蛻一樣的那層膜又浮上來了，從左眼往右眼翻，一隻一隻地蓋。
“你問了我這麼多，”他說，“那你知不知道他舅是誰？”
“布莊掌櫃。”沈聽晚說。
神秘人的嘴角又歪了一下。
“他舅信那尊藥王，信了大半輩子。前些天，他拿那孩子試了香。那瓶裡的頭髮，也是他剪的。”
那截燒焦的頭髮還在沈聽晚的袖子裡，和巧孃的魂挨在一處。頭髮是石頭的。母子連心，塞進瓶底當藥引。
“他拿那孩子試了香，又剪了他的頭髮塞進瓶底。”沈聽晚說，聲音往下沉了一寸，“他想幹什麼？”
“他想看看，藥王靈不靈。”神秘人說。
槐樹的葉子忽然自己翻了過來，不像是風吹的。每片葉子都反著月光，葉脈一根一根凸起來，像人脖子上的血管。
玄淵往後退了一步，不是退讓，是調整站姿。他側過頭，沒看她，只說了兩個字。
“走。把她帶回去。”
“你呢？”
他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那尊空神龕上。月光照不進那兩扇小門，裡頭是整塊的黑暗，但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視覺的動，是地面的震動，很輕，一波一波地傳過來，像有東西在地底下翻身。玄淵說，“他供的那尊神，活了幾十年了。你手裡的符，壓不住它。”
腳下的泥地裂開了一道口子。不是地震那種裂法，是有人從底下往上推，把土頂開了。豁口裡湧出的氣黏稠嗆人，香火和烏頭混在一起，稠得往嗓子裡鑽。
空神龕的兩扇門自己闔上了。沒有人碰它。漆面底下有什麼東西頂了出來，把門板往外推了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沈聽晚攥緊了袖子裡的符紙，往後翻過院牆。牆那邊的窄巷，月光亮了一些。她跑了兩步，聽見身後一聲悶響。隔著空氣，兩股力撞在了一起。槐樹的葉子像下雨一樣往下落。
她跑出窄巷，拐過街角，背上那股被盯著的寒意才鬆下來。巧孃的魂縮在袖子裡，一明一暗，貼著她手腕的脈搏。身後沒有腳步聲，那尊神沒有追出來。她不敢停，一首到道觀門口，步子才慢下來。
她忽然想起石頭那句話。姐姐是要去看奶奶嗎？他娘走之前說的，就這一句。奶奶埋在鎮東的林子裡。別的什麼都沒交代。像是知道來不及了。
然後是一片極低極低的誦經聲，混著藥碾子碾骨頭的嘎吱聲，從地底下，從樹根底下，從神龕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不是人在唸，是木頭。
那尊藥王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