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起了風,雲薄,月亮露了半邊臉。沈聽晚把正殿的門掩好,往裡間看了一眼,巧娘和石頭走了,道觀裡就剩她和玄淵兩個人。她走到院門口,玄淵己經站在那兒了,手裡空著,像是早就在等她一般。
“走吧。”她說。
玄淵應了一聲,抬步跟上來。兩個人出了道觀,順著白天那條山路往鎮外去。荒田在夜裡連成一片,草梢上掛著霜似的月光。白天來時,路上還有草味土味,這會兒全被夜氣蓋住,西下靜得只剩腳踩碎土的沙沙聲。
沈聽晚走在前面,玄淵在身後跟著。
“白天你說,燒了那段根。”她忽然開口。
“嗯。”
“現在去燒?”
“去斷。”玄淵說,“根斷了即可,燒不燒無所謂。”
沈聽晚沒再問。她原以為要帶火摺子。
又走了一段,她回頭望了一眼。道觀遠遠落在身後,夜色裡只剩一團黑影,可今晚她心裡亮堂,像是終於把一件壓了許久的東西,親手按了下去。玄淵落後半步,兩手空空,步子不緊不慢,像這趟事,於他本就尋常,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算準了她會回頭。有他在,這長夜也不怎麼空了。
山祠到了。夜裡看,比白天更破。土牆豁著大口子,屋頂壓著的草被風掀得沙沙響。門還是白天那扇歪門,玄淵伸手一推,吱呀一聲開了。供臺上那尊木像還在,香爐裡的香早滅了,剩半爐冷灰;牆角那隻碗也還在,碗底的黑湯結了一層皮。
沈聽晚跟著踏進去。風從豁口灌進來,吹得她衣襬貼著腿,屋裡那股香火氣淡得幾乎沒了。她用陰陽眼往牆根一掃,那段枯根還在,蟄在土裡,白天吸夠了香火人命,這會兒像在等什麼。白天那木像嘴角還挑著,像在笑;這會兒只是塊朽木,笑意僵在刻痕裡,等誰來喂。她蹲下身,湊近牆角的碗聞了聞,烏頭味衝上來,和白天一個樣。
玄淵走到供臺前,離那尊木像三步遠,低頭看它。
木像沒動。沈聽晚看見,木像的眼睛轉了過來。白天她沒細看,這會兒看清了,那雙眼睛是刻出來的,凹下去的兩道槽。可它就這麼轉過來,正對著玄淵。她忽然想起他白天的話,木像是殼,真正動的是牆根那段根。這雙刻出來的眼睛轉過來,是替那段根在看。
沈聽晚後頸一涼。她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那尊木像開始抖。不是風,不是地動,是它自己在抖。先是供臺上的香灰簌簌地往下落,接著是木像,從頭到腳,抖得咯咯響,像牙關打架。
玄淵站在原地,沒抬手,沒念咒,什麼都沒做。他只是看著它。他身上連一絲氣都沒洩出來,至少她看不出。可那段根,分明是感覺到了什麼。
沈聽晚的陰陽眼裡,纏在枯根上的那層黑氣,忽然被什麼東西從外頭壓住了。先停住,再縮,縮成一團,縮成一線,最後沒了。
她盯著牆根那段枯根。原先鼓著的痂一層一層地癟下去,皮翹起來,像曬了十年的乾柴,一點活氣都不剩。
木像裂了。從眉心裂開一道縫,順著往下,咯咯咯地裂成兩半,倒下去,砸在供臺上,揚起半屋灰。
牆角那碗黑湯,烏頭味散了個乾淨。香爐裡的冷灰被風一帶,沒了。
沈聽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她隔著衣料,按了按懷裡那塊玉牌,沒說話。
白天她看這段根,只覺得陰森、可怖、厲害。現在它乾枯了,一動不動地趴在牆根。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鎮東山坡,那座孤墳。老鬼撲上來的時候,玄淵站在三步外,只是抬了抬眼皮,那隻養了三十年的厲鬼就縮了回去。
那時候她想:這就是大乘期的妖。不需要動手,只是看一眼。
今天這一段枯根,可比厲鬼兇得多,也活得久得多。它連一眼都沒挨著,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