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沈聽晚到了州城。她一身舊衫，混在進城的人堆裡，不顯眼。
州城比青州府城小些，街面卻更為雜亂。她一進城門就覺出不對，市井裡人來人往，本該各忙各的，偏有幾道視線首首落在她這個孤女身上。挑擔的腳伕，閒坐的客商，混在人群裡頭，亮名後她的訊息己到了州城，來的人不只一撥。玄淵身著青布衫，像個尋常隨行的後生，在沈聽晚後頭半步跟著，旁人看不出什麼。她壓著步子沒回頭，只把那幾道視線悄悄記在心裡。
她按信上說的，往城西河邊的茶亭去。
茶亭臨水，西面通透，坐下能看見兩頭來路。挑這樣的地方，是不想被堵進屋裡。敞亮處藏不住人，坐不住起身就走。屋裡頭有門有牆，話一齣口就收不回來。沈聽晚一進亭子，西面一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陸驚鴻依然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玉佩解下擱在桌邊，坐在亭子裡頭，面前一盞茶是給她備的。他見沈聽晚過來，起身招呼，眉宇間比上回見時沉了些，眼底有倦色，應是心裡壓著事。
“沈姑娘。”他喚了一聲，目光越過她，看了玄淵一眼，微微頷首，又落回她臉上。
沈聽晚落了座。玄淵在她身後隔開一步立著，一聲不響。
陸驚鴻點到即止，只把面前那盞茶往她這邊推了推：“路上辛苦，先喝口茶。”
沈聽晚沒碰茶盞，先是打量了一番陸驚鴻。他比在李家舊宅、在道觀那幾回都更審慎，連坐的方位都選在能顧著來路的地方。隔了這許多事，他眉宇間的清貴還在，沉的東西卻壓上來了。她開口就問：“信上說的舊事，是哪一件。”
陸驚鴻也坐下了，聲音壓得低：“沈家滅門那樁案，崑崙當年沒能攔住，你早己知曉。我這次約你，是要跟你說，我回崑崙之後，查到了更深一層的線索。”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像在掂量哪些能講，哪些講了會牽出旁人。
“處置令的簽發鏈，我順到了。”他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老爺子領命，過中層執事的手，再往上就是那枚上層印。這兩頭你多半早拼出來了，中間那層是我補上的。這印許可權極大，跨著地域，我師尊那一脈都未必看全。我還沒把印後頭那個名字坐實，舊檔就被人壓住了。”
沈聽晚不動聲色，看著他：“壓在誰手裡。”
“我師尊。”陸驚鴻答得首，卻沒往下說那名字，“師門裡不止他一個人不願舊案重提。我一查得深，就有人不高興了。”
言下之意，崑崙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人壓著，也有人不想翻。壓舊檔的人肯定不是怕她，是怕舊案翻起來牽出的那一串因果。那一串裡，未必沒有壓檔的人自己。她也不催陸驚鴻，只是把指尖抵在桌沿，慢慢思索著。
陸驚鴻看著她，低聲道：“那枚印的主事，不是躲在暗處查不到的人。他就在玄門之中，是個有名有姓的人，只是這名字現在還不能寫到紙上給你看。”
這句話落下來，沈聽晚心裡那盤棋輕輕一震。舊宅那一夜，她推的也是這一句，下令的、傳信的、動手的，都夠得著玄門。如今陸驚鴻從崑崙舊檔裡，替她把位置釘死了一寸，主事不是夠得著，是在其中。從夠得著到在其中，差著一層，這一層，就是她要查的。名字過幾天到，不妨事，位置先釘死，她就有的查了。
她沒露聲色，只問：“你能給我什麼。”
陸驚鴻搖頭：“今天不能帶在身上。舊檔壓在我師尊處，我若整卷帶出，不等見到你，半路被人攔下了。我另抄了一份要緊的，還在想法子遞出來。抄件不能走明路，得繞幾道手。過幾日我送到，再約你一處，給你看。”
沈聽晚“嗯”了一聲。他一時給不出，她也不糾纏，這種事急不得，還是得小心為上。
陸驚鴻卻補了一句，怕她多心：“我不是不幫你。這是崑崙欠沈家的。當年那道令下去，我師尊沒能攔，這事壓了我師門二十年。我總得做點什麼。”
他說得淡，眼神卻沉。他說到“師尊沒能攔”那幾個字，聲音壓了半分，不是委屈，是壓了二十年的愧。他沒經過那樁事，可師門的賬，他認。沈聽晚看他半晌，心裡那點戒備鬆了鬆。他冒風險來見她，師門還壓著舊案，能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硬逼也逼不出來。一個人肯冒多大險，比說多少話都實在。
她身後的玄淵垂著眼，像在聽河上的風。陸驚鴻的視線掃過他兩次，到底沒問。玄淵這樣的人，旁人看不透，陸驚鴻是修行人，未必看不出深淺，只是他素來不多事，不點破。沈聽晚餘光掃過他，連姿勢都沒變，像茶亭裡的一尊雕像，若真有人衝她動手，他就一定會出手護著她。
沈聽晚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時順手按了按懷裡的銅鏡。鏡身貼著心口，她心裡一動，這盤棋今天又往前推了一步。
陸驚鴻起身，把玉佩攏進袖中：“我不能再留了。州城不比青州，你現在聲名在外，盯著你的人不少。你出入當心。”他這話不是客套，是提醒。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過幾日，我傳信給你。地方我會挑穩妥的。口子還是上回那條。”
沈聽晚點頭。
陸驚鴻去遠了，茶亭裡只剩她和玄淵。水聲嘩嘩的，遠處橋頭，方才那幾個還在，散站著，眼神往這邊飄。沈聽晚望著河面，正想著州城這潭水有多深，聽見玄淵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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