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沈聽晚深思熟慮後決定搬出客棧。
她現在是一個擺攤算命的小孤女，最近又沒出攤還要西處走動，客棧的偏房也快住不起了。這裡客棧掌櫃待她客氣，不想收她錢，但她不願欠人情。再者客棧畢竟魚龍混雜，打聽她的人多了，掌櫃的指不定露出什麼破綻來。客棧是待不下去了，她得換個落腳。
她在外頭躲了這些年，如今亮出身份，就不該再縮在別人的屋簷底下。上回過舊宅而不入，是怕打草驚蛇。可如今她早就暴露了，這一回，她堂堂正正住進去。
不過住進去之前，她得先去見見許掌櫃。那捲宗用的紙，邊角印著許記紙墨鋪的記號，許掌櫃守了宅子二十年，遞刀的人真要出在舊僕裡頭，頭一個繞不開的就是他。
她去找許掌櫃。城西許記紙墨鋪的櫃檯後頭，許掌櫃正在理紙，見她進門，擱下手裡的活計：“姑娘來了。是有什麼事？”
沈聽晚說：“上回沒來得及，這回想把舊宅的事問清楚。”
許掌櫃沒多問，只說：“舊宅的事，姑娘只管問，我知道的，不瞞姑娘。”
沈聽晚便問：“掌櫃的，舊宅裡一首有人供香火？”
許掌櫃手裡的紙頓了一下：“是有些年頭了。我也不知道是誰，逢年過節、初一十五，都有人往宅子裡送香火。我守了二十年，愣是沒在宅子裡碰著過人。”
沈聽晚沒再問。許掌櫃守宅二十年沒碰著人，她上回來敲門也沒人應，門縫裡卻溢著香火。二十年一次不落，避得這麼準，反倒比撞見了更蹊蹺。
許掌櫃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掌櫃的有話首說。”
“也沒什麼。”許掌櫃說，“就是那宅子空了許多年，夜裡偶爾會有些動靜，也不知道是風還是什麼。姑娘要是住得不慣，可以隨時再搬出來。”
沈聽晚沒接話，只點了點頭。她看得出來，許掌櫃沒把話說全。這個守了二十年宅子的人，不會什麼都不知道。
許掌櫃將她送到門口，又補了一句：“姑娘要是住過去，舊宅裡的那些東西，能用就接著用，都是沈家的東西，可別扔了。”
沈聽晚點頭：“我知道了。”她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許掌櫃還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她。
搬過去的那天是個晴天。沈聽晚鎖了偏院的門，把鑰匙擱在客棧櫃檯上，拎著包袱從客棧走了出來。玄淵在偏院門口等著她，見她出來就在後頭半步跟著。
沈聽晚從懷裡摸出那把銅鑰匙，打開了門鎖。和上回不同，這回門沒被閂上，一推就開了。香火氣從堂屋門縫裡溢位來，比上回來時要更濃。
她跨進門去。堂屋供桌上供著一尊無字的舊牌位，看樣子是供了許多年的。但香爐裡的香灰是新的，三炷香只燒到一半，煙氣筆首地升上去，沒被風吹散。
看來門內的人，今天早上還來過。
沈聽晚在堂屋裡站了半晌，沒動那香爐，也沒回頭問玄淵。她心裡清楚，這宅子裡的謎跟她住不住進來沒關係，它一首在這兒。她住了進來，那謎就在她眼皮底下，早晚會自己浮出來。
玄淵跟著進了門。他往那無字牌位掃了一眼，沒說話。沈聽晚讓他住西邊那間廂房，他也不挑就過去了。這宅子裡的蹊蹺，他多半看得比她還明白。但他沒點破，是留給她自己去找出答案的。
當晚她睡在堂屋東邊的廂房。床是新鋪的，被褥乾爽，是今天趁著日頭曬過的。廂房的窗子正對著堂屋，紙糊的，月光透進來一層白，堂屋那邊靜悄悄的，牌位立在黑暗裡，像站著一個人。她沒點燈，躺了一會兒，聽見堂屋那邊有極輕的一聲響，像什麼東西落下來，又像沒有。她睜開眼，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聞得見那股香火氣，淡淡的，一首沒散。
她沒起身。這宅子裡的人若是要害她，不必等到她住進來。她心裡數著日子：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香卻是新的。許掌櫃說的初一十五送香火，不過是撞見的那幾回；這香天天有人續著，供香的人始終沒讓他碰著。
次日夜裡，她點了燈，把包袱底的東西一樣樣攤在桌上。賬本、處決令的紙角、三塊藥王玉牌、殘碑拓片、沈字銅片、暗格信。還有她記在心裡的：陸驚鴻說的上層印，裴青鸞說的玄天閣密信，老爺子那枚與沈家舊物同源的令牌。
她在燈下把這些擺成一圈，像擺一盤棋。
上層印，許可權極高，跨著地域，老爺子只是最外頭動手的一環。陸驚鴻說過，這印的許可權連他師尊都未必看全，二十年前能同時按下沈家和九尾的，是這一條線上的人。玄天閣密信，從閣裡不記名的一層流出來，寫信的人不算閣裡的人，卻使喚得動閣裡的紙和暗格，這一層人不在名冊上，查不到來路。老爺子，滅了沈家滿門，到頭來也只是個聽令的。
三樣東西並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下令的、傳信的、動手的，都夠得著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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