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聽晚把那冊卷宗從包袱底翻出來攤在膝上。
日頭從窗欞照進來，落在紙上。她從首頁那樁舊案看起，樁頭落款處果然有沈家的影子，再往下翻，名姓、日期、去處一筆記著，像賬本，又比賬本多出些別的。
紙是舊紙，墨跡卻新，像照原件一筆一筆描的。裡頭夾著一道處置令的格式，和賬本里的處決令是一個路子，落款那層印被略去了。她把格式和處決令都拿出來對比了一下，名姓對得上，印卻空著。看來是有人把最關鍵的資訊隱去了，只留給她能看、又不至於看透的東西。
現在更坐實了昨晚的猜測，沈家的引魂術，不是那樁舊案的由頭。
那由頭是什麼，卷宗裡沒有透露，得另找。
她順著卷宗裡列的人名往下摸。頭一個叫崔硯，是城西一家桐油鋪的掌櫃，二十年前在處置沈家的文書上畫過押。卷宗沒明說崔硯算什麼角色，只把他的名姓和日期並排擺著，墨跡也描得最深，像在引她往這個人身上想。後頭還列了幾個名姓，可崔硯排在最前，像有人替她挑好了第一塊踏腳石。
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這卷宗來得太巧，剛立威就有人遞到她手上，裡頭又恰好點著沈家滅門另有隱情。遞的人未必是朋友，可這卷宗本身，像一把遞到她手邊的刀。
沈聽晚把卷宗卷好塞進包袱，銅鏡依然貼身放在懷裡。起身時玄淵從廊下抬了眼。
“去哪？”他問。
“準備走一趟城西。”她說，“卷宗裡有個崔硯，我想見見這個人。”
玄淵沒攔，只應了一聲“一起”，便起身跟著她出了門。
兩人到了城西，發現這裡的桐油鋪早沒了。原址改了間賣針頭線腦的雜貨鋪，掌櫃是個胖老太太，聽說崔硯的名號，想了半天才咂嘴，說那人早搬了，搬去哪不知道，只記得崔家當年遭了禍，一場走水，鋪子連人帶貨燒得乾淨。
“崔硯呢？”沈聽晚問。
“死了。”老太太說，“燒死在裡頭。可憐喲，只留下個閨女，被人領走了，也不知領到哪去。”老太太又說，崔硯生前是個老實人，桐油鋪開了有十來年，街坊都上他那兒打油，誰曾想一夜之間就燒沒了，連個說法都沒落。
這話本該斷了線索。可老太太又補一句，說崔硯死前半個月，常往城北老巷跑，懷裡總揣個布包，神神秘秘的，問他又不說。
沈聽晚記下了城北老巷。
她謝過老太太后，沒在城西多停，帶著玄淵首往城北去。一路上她盤算：崔硯不過是個畫押的小角色，死得蹊蹺，死前懷裡揣布包往老巷跑，那老巷裡若藏著他留下的東西，或許能順出當年畫押背後的名堂。
老巷那一帶沈聽晚並不熟悉，先揀了間路邊的茶棚坐下，玄淵在她旁邊落了座。她朝攤主要了一壺茶。茶才喝一口，她隨口問那賣茶的漢子：“掌櫃的，可聽說過以前城西桐油鋪的掌櫃崔硯？”
漢子擦著碗，眼皮都沒抬就接上話：“崔硯啊，認得。當年被人拿閨女威脅，逼著畫押。”沈聽晚沒接話，心裡己經起了疑：崔硯死了二十年，一個茶棚漢子卻把這些記得這麼清，未免太巧了。逼他畫押的人早不在了，每一處卻都恰好有人接得上話。
玄淵目光掃過那漢子的手，又收了回來。
兩人在巷口問路，一個挑擔腳伕又恰好認得崔硯舊居的位置，給兩人指了路，還說那院子空了許多年，門上的鎖都鏽穿了。
院子裡荒草齊膝，堂屋門虛掩著。沈聽晚推門進去，落灰的桌上竟端端正正擱著一隻木匣，像專等她來取。匣子擺在桌子正中，西周落了灰，唯獨匣子底下乾乾淨淨。
玄淵的腳步沒停過，只在她推開堂屋門時，目光往院牆角掠了一下，又平平靜靜收了回來。她沒碰那匣子，只垂眼看了它一會兒。她心裡那點懷疑，又坐實了一些。
玄淵靠在門框上，垂著眼，半天才說了一句：“太順了。”
沈聽晚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她把這一路捋回去。卷宗恰在立威那夜送到，少年恰在半路遞來。崔硯的名號恰在卷宗頭一個。城西的掌櫃恰記得崔硯的禍事，還多嘴一句城北老巷。茶棚的漢子張口就道出他被逼畫押。腳伕恰指得準空院。空院裡，恰擺著一隻等她的匣子，底下連灰都不沾。
一步趕一步，環環都接著，像有人在前頭提著燈，將她領到這隻匣子跟前。
“有人在遞刀。”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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