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三清觀屋脊上頭的時候，沈聽晚到了城南。
三清觀山門不大，兩扇木門敞著。山門外沿牆根支著一溜攤子，賣符的、賣藥的、代人看相的都有，煙氣混著說話聲，沸沸揚揚。門裡院子裡擠著人，青州城裡的散修小門派有個規矩，隔些日子聚一回，互通有無，也探探風向。
沈聽晚從山門外那溜攤子跟前過去，跨進了門。
門口有人認出她，低聲道了一句：“沈家嫡女來了。”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一圈一圈盪開。方才還熱鬧的院子，說話聲矮下去半截，明裡暗裡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落。有人交頭接耳，說起黑市上那些話，說有人出價要買她，說有人要驗她真假。她沒接話，揀了棵老柏樹底下的石凳坐下，把布包擱在膝上。
玄淵在她後頭半步進了門，沒往人群裡湊，靠著山門廊柱站著，垂著眼。有人多看了他一眼，也看不出什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這會面沒有固定的主事人，誰有事誰開口。先是一個賣符的老頭訴苦，說近來靈符的價被壓得厲害，攤子快支不下去；又有個年輕散修打聽哪裡能接到活。話頭七拐八繞，但總有人不動聲色地往沈聽晚那邊瞟一眼。
會面說了些閒話，議了幾樁散修間的事，一個穿青布衫的散修站起來，揚聲問道：“今日有一樁事，想請姑娘當面說清楚。外頭都傳沈家嫡女到了青州，傳得有鼻子有眼。可沈家滅門絕後二十年，青州城裡誰都知道。敢問姑娘，這嫡女二字，是從哪裡論的？”
院子裡一靜，目光齊刷刷落過來。
沈聽晚沒急著答，抬眼看了看那人。那人話裡帶刺，眼神卻虛，不敢跟她對上。她心裡那點底，慢慢就實了。“閣下近來丟過一件要緊的東西？”
那散修一愣：“你怎麼知道？”
“你印堂發暗，眉眼帶焦，心裡壓著事。衣裳乾淨，腰上沒掛錢袋，手裡也沒拿傢伙，不像丟了財物。”她說，“方才說話，你右手一首按著袖口。那袖口裡裝的，該是尋那東西的憑證。你按著它，怕露了行藏。”
那散修臉色變了一變，下意識鬆開手，半晌沒接上話。旁邊一個相熟的替他打圓場：“姑娘好眼力。”
“眼力不算本事。”沈聽晚說，“我起一卦，你聽聽準不準。”
她攏起三枚銅錢，合掌搖了幾搖，低頭看了看卦象，又看了看那散修腳上的泥：“你腳上沾的是黃泥，幹得發白，許是兩天前踩的。青州城外西邊，正是這種土。你從西邊來，走了兩天半的路。要問的那樁事，跟家宅有關。東西沒丟遠，在你家院牆根底下埋著。”
那散修徹底愣住，脫口道：“你怎麼連這個都……”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眼神卻變了。院子裡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有幾個蹲在牆根的術士交頭接耳，說什麼黃泥、什麼院牆根，聲音壓得低，目光卻收不回去。
“會算也不算什麼本事，鎮上的神婆也會算。”廊下有人冷笑，“沈家引魂術的名頭，總不能靠算卦撐起來。”
沈聽晚順著聲音看過去。廊下蹲著個灰衣人，手邊擱著個布口袋，半眯著眼，看不出是笑還是打量。
“引魂術是渡人的，不是拿來顯擺的。”她說，“閣下想驗，不如把口袋裡那東西拿出來。”
灰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我口袋裡有什麼，關你什麼事？”
“你那隻罈子，封口用的是生漆混硃砂。”沈聽晚說，“拘魂的路子。你把這東西帶進三清觀，是要渡，還是要困？”
灰衣人霍地站起來，手按在口袋上。離他近的幾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沈聽晚不慌不忙起身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道：“我替你看一眼。罈子裡困的是個魂，死了有些年頭，魂氣散了大半。你再不放手，等魂氣散盡，手裡就只剩一隻空罈子，什麼都換不來。”
她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符，折了兩折，在壇口虛虛一劃。壇口本來看不見的封記，竟被她這一劃，憑空透出一道極淡的青光，隨即又隱沒。
灰衣人臉色大變，倒退兩步：“你……”
“正統引魂術，渡的是人。”沈聽晚把符收回去，“想學困人的法子，那是邪術的路子。別拿沈家的名頭來問。”
院子裡徹底靜了。方才還起鬨看熱鬧的，這會兒都識趣地閉了嘴。幾個內行互相對了個眼神，誰也沒說話。坐在上首的一個老道士捻著鬍子，頭一次開了口：“二十年了，還能見著這路本事。”
這話給今日這場會面定了調。有人還想再問，張了張嘴，看看老道士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之後議的事，再沒人往她身上引。日頭偏西時散了場，散修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路過沈聽晚身邊，多半拱拱手，也有遠遠繞開的。一個揹著藥箱的中年人湊上來，賠笑道：“姑娘，在下是藥鋪裡坐堂的，久仰沈家大名，想請姑娘賞臉吃杯茶。”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拽了一把，訕訕退開了。
沈聽晚沒往心裡去。散場時還有個年輕女修遠遠朝她點了下頭，沒過來。她記住了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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