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了攤子的第三天，鎮上沒什麼變化。日頭照舊爬過東山的屋脊，老街照舊開張，賣餛飩的還坐在攤子後頭擦手。
沈聽晚的攤子收了，進項就斷了。她靠隨緣的卦錢和符錢過活，本就沒攢下什麼，錢袋裡的銅板一天比一天少。可她沒慌。閒下來的時候，她就把那些東西在腦子裡一件一件地過，過到最後，心裡反而定了。
沈聽晚下山買米，順帶聽些街上的流言。路過老街，賣餛飩的正在跟人嘮：鎮外三十里那座廢廟，這幾日夜裡總有火把晃動，去了又回，像是尋什麼。有人壓著聲接話，說黑市的賞又漲了，青衣相士約在廢廟當面交割，去的人撲了空。這幾日往鎮上來的生面孔，就少了一大半。
沈聽晚在餛飩攤前站了站，買了一碗，慢慢吃了。她聽著，一個字沒漏，碗裡的餛飩一個接一個吃完。
回山的路上，她在山口停了停。往常這個時辰，總有三三兩兩的腳步聲遠遠吊著，今天干乾淨淨的，只有風。那撥人被引到廢廟去了，一時半會兒摸不回來。這個空當是她拿一句話換來的，得用在刀刃上。
她站在山口，回頭望了一眼鎮子。老街的屋脊在暮色裡連成一片，誰家煙囪起了炊煙。往常她收攤回來，總要在山口站一會兒，看看鎮上的煙火氣，心裡才踏實。今天她也站了，只是看的東西不一樣了。她在看哪條路上沒人，哪條路上的人，是衝著她來的。
觀裡也靜了下來。晾符紙的竹匾收進了屋簷下，銅鏡壓在桌角，攤布疊得整整齊齊，塞在箱底。她這些天沒閒著，該收的收，該理的理，像是在等什麼。
她閂上門，走進正殿，把供桌上的香爐挪到一邊，一樣一樣往外擺：暗格信，賬本的副本，處決令的紙角，從碼頭撈回來的銅片和殘碑拓片，三塊藥王玉牌，還有七竅鎖魂瓶的碎片。東西攤了大半個供桌。每一樣都是她一件一件拿回來的，如今擺在一處，看著看著，反倒陌生了。
她坐在供桌前，看了很久。
她伸手，先拿起那封暗格信。紙己經脆了，邊角卷著，她沒用手去捻，怕碰碎了，只看了一會兒，放在一邊。
又拿起賬本的副本。她沒翻開，只摸了摸封皮。這本賬她翻過很多遍了，裡面的編號，她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最後是那塊殘碑拓片。墨跡是她自己拓的，從碼頭撈回來的碑上，一筆一筆，把沈家的口訣拓了下來。這是她手裡最重的東西，也是老爺子找了很多年的。
暗格信是滅門的令。地窖刻字是等她的記號。石板上的方子被人改過，真口訣在殘碑上。賬本里記著沈家血脈，一頁一頁，編了號。玉牌掛在組織的人腰上，一塊在巧娘出事那天的人身上，一塊在回春堂後院的暮色裡，一塊攥在一個死人手裡。七竅鎖魂瓶，脫胎於沈家引魂術，改成了邪物。
一條線，從二十年前牽到今天。頭一回，她把這條線完完整整地擺在眼前。
執棋的人，他們叫他老爺子。回春堂、布莊、藥王，明面上是營生，暗地裡都是他的。陸驚鴻說，滅沈家的不止一個勢力，老爺子是更大門道里的話事人。裴青鸞說，有人在用沈家的引魂術對付九尾，兩樁滅門，是一根線上拴著的兩頭。
這些都是別人告訴她的。她自己拼出來的那根線，是從二十年前燒掉的那座宅子裡，一路牽到這裡。
這話，她想了幾天。從放完廢廟那句話回來，她就想說了，一首沒找到開口的由頭。今天看著這一桌子的東西，再瞞下去，就沒意思了。
玄淵在正殿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跨進來。他很少進正殿，進來了也不坐，靠著門框站著。
沈聽晚沒抬頭：“我有話跟你說。”
“嗯。”
“我是沈家的嫡女。”她說，“沈家三房。滅門那年我八歲，被人帶出來，一路流落到這個鎮上。這些年我查的，就是這件事。一個人查到現在，查不動了。”
玄淵沒接話。
“青衣相士的名號，你知道了。沈家後人這個身份，陸驚鴻點破過。可我從來沒有親口跟你說過。”
“嗯。”
“今天說了。”
正殿裡靜下來。供桌上的香灰落下來，落得很慢。
半晌，他才開口：“你早該說了。”
沈聽晚抬頭看他。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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