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約定的日子，沈聽晚出了鎮，往西走。
日頭才過中天，官道上沒什麼人。她挎著箇舊包袱，穿著青布衫，走得不快不慢。面具收在袖中，出了鎮口確認西下無人才戴。走一段，她停一停，像在等誰。身後乾乾淨淨的，沒人跟出來。她不想知道是誰替她清的場。留話用的是老法子，茶亭，接話的人一眼就認得。第三天，黑市那邊回了信。信就擱在茶亭柱腳，一張字條，沒有落款，筆跡也不認得，可那口氣，她認得出。陸驚鴻的口氣。字條上只一句話：暗號他們認下了，來的是老爺子的人，留神。
她把字條燒了，灰攏進土裡。留話是後半夜落的，茶亭西下沒人，字用左手寫，不落款，還是從前的做派，字裡只一句：正統口訣在青衣相士手裡，要的，五日後，日頭偏西，亂石崗見。她沒留名。真想要的人，會循著暗號赴約。真口訣三個字放出去，黑市得炸。她等的就是這一下。
亂石崗在鎮西的野地裡，大小石頭堆成坡，荒草齊腰。她繞著崗子走了一圈，把退路一條一條記在心裡：來時的路，坡後的溝，林子在東邊。袖子裡，符疊了三層，疊成個不起眼的角。她比約定的時辰早到半個時辰，找了塊半人高的石頭，靠著坐下，像是歇腳。
亂石崗空得很。她靠著的石頭曬了一天，背上有點熱。她沒看見玄淵，可她知道他在。風一吹，整片崗子的草都在動，唯獨沒有他的動靜。這些年她擺攤，認得鎮上每個人的腳步聲，可玄淵的腳步聲，她從沒聽清過。他不讓她聽清。從來都是。
約定的時辰到了。東邊官道上來了兩個人。打頭的是個矮子，禿頂，腰裡掛著一串銅鈴，走得很快，那鈴卻不響。沈聽晚認得那串銅鈴。陸驚鴻說過，盯梢的領頭是個禿頂矮子，腰裡掛著串銅鈴，走路沒聲。對上了。盯了她多少天的人，今兒自己送到跟前來了。矮子身後跟著個高個，垂著手，眼睛西處掃，像是跟班。
矮子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銅鈴不動了，人也不動，看著她。目光從她青布衫上過了一遍，落定在她袖口上。她的符和拓片，都在那隻袖中。
“口訣呢？”矮子問。
“帶來了。”她聲音不高不低，“可你們老爺子要的東西，我憑什麼給？”
“老爺子說了。交了，就保你平安。”矮子說。
“保我平安。”她重複了一遍，像是聽了個笑話，“二十年前，他滅沈家滿門的時候，怎麼沒說保沈家平安？”
矮子的臉沉下來。身後那高個往前邁了半步，被矮子抬手攔住。風停了一瞬。
“你是誰？”矮子問。
她沒答，伸手入袖，取出一角殘碑拓片，攤在掌心。墨跡是她自己拓的，邊角卷著。
“正統口訣，只有沈家嫡系口裡傳，落不了紙。我手裡有真的。你說我是誰？”
矮子盯著那角拓片，看了很久。“光一角拓片，就想充沈家嫡女？”他說，“沈家滅門二十年，假貨我見多了。”
“拓片是死的，口訣是活的。”她說，“要驗，叫你們老爺子當面來驗。”
矮子又看了她一眼。半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沈家嫡女？老爺子早說了，沈家絕了後。”
“他說的？”她笑了一下，“他說的，你就信？”
矮子沒接話。荒草在風裡伏倒又立起，立起又伏倒。他盯著她，像要把她臉上那副面具看穿。她由著他看。面具底下，她的臉平靜得很，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老爺子怎麼不親自來？他要的東西，值這個價。”
“老爺子不會見你。他說了，貨到了他手裡，人自然也見到了。”矮子說。
“那好。這話，你帶回去。沈家還有人活著。沈家嫡女，還活著。”
矮子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高個跟班跟上，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高個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她的手，這會兒倒是在看她的臉。她心裡記下：這人是盯手的。手不離袖的人，要麼藏著東西，要麼習慣先動手。兩種，她都防得住。沈聽晚站在原地，等那串銅鈴聲遠了，才把拓片收進袖中。她低頭看了看掌心，拓片折過的地方，起了一道細印。
亂石崗空蕩蕩的，風還在吹。面具還戴著，她沒摘。
身後有腳步聲。不重，不急。
“談完了？”玄淵從一塊大石後頭走出來，不緊不慢，青布衫乾乾淨淨的，像是早就在那兒了。
沈聽晚沒接話，先伸手把面具摘下來，收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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