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沈聽晚開了偏院的門，看見掌櫃守在門口。他搓著手湊上來，壓低聲音說昨晚那遞帖的人又來了，天沒亮就在院門外候著，也不敲門。問姑娘見不見，要是不見，他這就去把人打發了。
“讓他先候著吧。”沈聽晚說，“我收拾一下就來。”她回身進屋，往盆裡掬水洗臉。銅鏡擱在盆邊，鏡面朝下扣著，她沒看鏡子，掬了三捧水，擦乾臉，理了理衣襟，才出了屋門：“請進來吧。”
來的不是之前送帖的那個半大小子，而是個花白頭髮的男人，布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裳雖舊，周身卻收拾得乾淨，人也站得首。他進門之後沒急著開口招呼，先是環視了一圈院子，末了目光停在門框縫裡那半截黃紙符上，才落回她臉上。沈聽晚由著他看的同時也在打量著他，這人眼神很穩，不笑也不著急，像來辦事的，不像來求事的。
“姑娘可還住得慣？”
“住得慣。”她說，“你昨晚的帖子，我收了。”
“收了就好。”他從懷裡摸出一枚印，雙手遞過來，“這印是我刻的。若姑娘識得這個刻法，我就沒白來。”
沈聽晚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便確認這個男人遞過來的，正是昨晚帖子上那枚硃砂印。她這才看他的手：手指很長，指節粗，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一層繭，許是長年握刻刀磨出來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硃砂紅。
“你是沈家的故交？”
“我姓許，城西許記紙墨鋪是我開的。”他說，“我爹年輕的時候，跟沈家刻工師傅學過手藝。沈家出事那年，我爹接了一個委託，讓他守著青州這處舊宅，等沈家的人來認。他守到走，把這事交給我，我接著守，前後二十年。宅子裡的東西，除了日常清掃之外，一樣沒動過，皆在原處。”
沈聽晚靜靜地聽著，從他手裡接過那枚印，端詳著印面。刀口的深淺起落，和她爹案頭那方印是一個路子。有人把沈家的刻工，一代一代傳了下來。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見你？”
“昨晚那張帖，我壓的便是這枚印。”他說，“姑娘亮名，不就是等故人來認麼。剛才一眼認出刻法，這份眼力，不是外人能有的。要是有人拿沈家的名頭招搖，可騙不過你。”
沈聽晚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坐吧。我先去給你倒水。”
許掌櫃像是怕弄髒了凳子一般，站在院裡的石榴樹下等著沈聽晚。
“給。”
許掌櫃謝過一聲，從沈聽晚手裡接過水，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一段一段的，像在心裡擱了很多年：
“沈家那樁事以前，沈家在青州是有門面的。”他說到這裡，目光越過石榴樹，往院子外頭飄了一下，“城北那宅子，當年也是人來人往，逢年過節，門檻都要磨掉一層漆。”他收回目光，聲音跟著低下去，“那樁事以後，再沒人提‘沈家’兩個字。二十年了，提了也沒人敢接話，不提也沒人會忘記。昨兒姑娘到了的訊息一傳出來，我鋪子裡先後來了三撥人，全是問訊息真假的。”
“有人盼我活著？”
“當然有。”他說，“那些受過沈家恩的人，從禍事中僥倖逃出去的舊僕。這些年雖沒敢聲張，但都在等一個信。你這一亮名，就是那個信。城東賣醬菜的陳婆，當年她男人死在鎮外，是沈家老太太賞的棺材錢。這二十年，她逢年過節還往城北那扇黑漆門前擱一炷香。”
“也有人怕我活著。”
許掌櫃看著她，沒否認：“怕你活著的人不會遞帖。他們會等，等你露出破綻，等有人替他們把你辦了。姑娘的名號放出去，往後招來的，不全是帖子。”
沈聽晚想起昨晚院牆外的腳步聲，一晚上來了三回，回回在牆外停一停，又走遠。那是怕她活著的人，先來認路的。也想起昨兒那幾張帖子，求卦的，買人的，引路的，加上眼前這張“舊識”，西張帖子，西種來意。
“那樁事，青州不是沒人知道。”許掌櫃又說，“知道的人裡頭，有不敢說的，也有靠這個吃飯的。姑娘要是去問，十個裡有九個會說不知道。剩下那一個，會勸你別問。”
“你呢？”她問。
“我？”他低頭看手裡的碗，“我爹接的是守宅的託付，不是查案的託付。我能做的，就是把宅子看好，和把話帶給你。”
“宅子在城北老巷，”他臨走前，從懷裡摸出一把繫著舊紅繩的銅鑰匙放在桌上，“最裡頭那扇黑漆門。姑娘要是想認祖上的地方，隨時可以去。有些東西，放了二十年了，該有個人去認了。”
他走到院門口，又停住，沒回頭：“姑娘，有句話我壓了二十年。沈家當年那樁事，沒人敢拿到明面上說。你要查，也別在明著查。”
“明著查，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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