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柱紅著眼圈,端著木盆跟進去,又默默退出來,把門關上。
屋裡,楊氏把女兒輕輕放在床上。
天氣燥熱,玉梅身上的衣裳己經半乾,只是滿是泥汙,頭髮裡還纏著水草。
她抖著手,從床頭的破籮筐裡翻出一身乾淨衣服——那是玉梅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
她輕輕脫下女兒髒汙的衣裳。
那身子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小腹凹陷著。
楊氏咬著牙,拿著布巾,一點一點擦拭女兒身上的泥汙。
她擦得很輕很輕,生怕弄疼了她。
可女兒一動不動,再也不會喊疼了。
眼淚再次滾落下來。
她慌忙別過臉,用袖子狠狠蹭掉,不敢讓眼淚落在女兒身上。
她給女兒穿上乾淨衣裳,把那些泥汙的頭髮一點點理順,最後輕輕拉起那條打了補丁的床單,蓋在女兒身上。
她俯下身,在女兒冰涼的額頭上親了親。
“梅兒。”她貼著女兒的耳朵,聲音低得像夢囈,“娘窩囊,護不住你,也護不住你哥,這日子,活著跟死沒兩樣。”
她首起身,看著女兒青白的小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淚又湧出來。
“你放心,娘這回不窩囊了。”
她轉身,目光落在門後那把豁了口的剪刀上。
院子裡,王氏正唱唸做打,拍著大腿哭嚎:“哎喲喂——楊氏你個喪門星啊!你先是妨死了自己男人,又妨死了親閨女!我可憐的孫女玉梅啊,小小年紀就跟著你娘受罪,到頭來叫她給妨死了啊——”
她哭得有腔有調,眼淚卻一滴沒有,只拿眼皮撩著院門口那群村民。
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人想起楊氏確實是死了男人再嫁的,來的時候玉柱、玉梅兩個白白胖胖,如今玉梅卻滿臉膿瘡,醜得嚇人——說不定,真是叫楊氏妨的?
王氏見風向轉了,心裡得意,哭得更大聲了:“我可憐的孫女啊!你命苦啊,攤上這麼個娘!你在河裡淹死了,她倒跑來誣賴我的貞兒!都說後孃歹毒,果然不假啊!等我兒牛套回來,看他不休了這個毒婦!”
裡屋窗後,吳貞隔著窗紙看著這一切,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她嘴角彎了彎,又趕緊抿住,只拿眼睛盯著院子裡那群指指點點的人。
玉梅那個小賤人,可算是死了。
活該。
誰讓她長得那麼好看?後來雖然生了瘡,可那眉眼還是精緻的很!她就看不慣那張臉,看不慣楊氏護著她的樣子!
她想起自己跑到河堤上時,玉梅正蹲在那兒,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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