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念從那一堆政務奏摺裡抬起頭來時，窗紙外頭的天色己經全然黑透了。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透過薄薄的絹紗漏出來，
在夜色裡浮成一小團一小團溫吞吞的、毛茸茸的光暈。
他擱下硃筆，指尖在筆桿上停了一瞬，
目光從案上那摞己經批完的摺子上抬起來，落在窗外那片被燈籠光點亮的夜色裡。
遠遠望去，那些燈籠小小的、圓圓的，像一顆顆被線串起來的暖色珠子，綴在廊簷底下，隨著晚風輕輕晃盪。
殷唸的目光在其中一盞上多停了一息。
他忽然想起溫心心頭上的那兩個圓髻。
也是小小的、圓圓的，像兩枚剛出籠的糯米糰子，日光底下晃一晃，辮尾的米珠閃一閃的。
殷念垂下眼，把那幅畫面從腦子裡不輕不重地拂開了。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府里居然有……這麼可愛的東西。
坐了片刻，殷念把最後那本奏摺合上，書脊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屋外的參三循聲而入，腳步聲在門檻處頓了一下，微微躬身，不疾不徐地開口：
“掌印。晚膳小廚房己備好了。現在給您呈上麼？”
不知為何，單單“晚膳”兩個字落進耳朵裡，殷念腦子裡便不受控制地浮起昨夜那幅畫面。
溫心心盤腿坐在他寢殿的腳踏上，端著一碗冒尖的飯，筷子在碗沿上叮叮噹噹地磕著，吃的呼哧帶喘的。
吃沒吃相。
殷念在心裡暗暗唸了一嘴，像是要把那幅畫面連同那陣不合時宜的動靜一併摁回某個不該再翻開的角落裡。
他不打算再去想那畫面了，準備起身去膳堂用膳，
可腳還沒邁出去，頭剛轉了一半，餘光掃過案上最上面那封正安安靜靜躺著的奏摺時，他的步子忽然頓住了。
那封奏摺的邊角還留著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壓痕，像是被什麼細細的東西掃過。
殷唸的目光落在那道壓痕上，眼前又倏地竄出了溫心心那兩個小辮子在這奏摺上方掃來掃去的場景。
每晃一下，米珠就磕一下木面，發出細碎的、像露珠落在葉面上的輕響。
實在是吵極了。
殷念起身的動作驟然頓住，怔了一瞬，站在書案前，一隻手還搭在椅背邊緣。
怎麼……總想起她。
那個念頭從他心底浮上來時，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坐在這間書房裡，批了一整個下午的摺子，滿案都是朝堂上的事、邊疆的戰報、戶部的賬目、御史臺的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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