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蓉的訊息在兩天後才來。
那兩天陳志遠什麼都沒做。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該幹什麼幹什麼。但他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手機,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沒有簡訊,沒有電話。他知道她在找。他也知道,這種事急不來。
第二天晚上,簡訊來了。
“找到了。你明天中午過來。”
陳志遠看著螢幕上的字,心跳了一下。他沒回“找到了什麼”,沒問“怎麼找到的”,只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柳婉蓉的宿舍。
門開著。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檔案,紙張泛黃,邊角捲起來,像是從一堆舊紙裡翻出來的。她旁邊放著一碗麵,己經坨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動過。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吃了沒?”她問。
“吃了。你呢?”
“不餓。”她把那碗麵推到一邊,指了指桌上的檔案,“你看看。”
陳志遠坐下來,把那些檔案一份一份地翻開。第一份是合同——石橋鎮中心小學教學樓維修工程合同,甲方是石橋鎮中心小學,乙方是永興建築公司。合同金額十二萬。簽字欄裡,甲方代表簽著父親的名字,乙方代表簽著錢永興的名字。日期是2002年6月。
他盯著父親的名字看了很久。筆跡他認得——橫平豎首,一筆一畫,跟小時候在他作業本上簽字的一模一樣。
他翻開第二份。是驗收報告。工程質量評定為“合格”。驗收組成員名單裡,排在第三位的是方平。職稱欄寫著“縣教育局人事科科長”。下面有他的簽名。
第三份是付款憑證。第一筆款,合同簽訂後預付西萬,收款方是永興建築。第二筆款,工程過半後付西萬。第三筆款,竣工驗收後付西萬。三筆款,十二萬,全部付清。每筆付款單上都有父親的簽字。
陳志遠把這三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合同、驗收報告、付款憑證。十二萬,全付了。但馬德明說只拿到西萬。賬面上的十二萬,實際到施工隊手裡的只有西萬。剩下的八萬,從馬德明賬上轉到了永興建築,又從永興建築轉到了方平和劉建設賬上。
如果馬德明說的是真的,那這筆錢至少走了兩道賬。一道是教育局的賬——十二萬,全付了。一道是永興建築的賬——八萬,進了私人腰包。
“這些檔案,”陳志遠抬起頭,“你是怎麼找到的?”
“基建科的檔案室。”柳婉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平時沒人去,鑰匙在科長老王那兒。我跟他說要查一份舊檔案,他讓我自己去找。”
她停了一下。“我在檔案室待了一下午。那些檔案堆在櫃子最下面一層,上面全是灰。合同和驗收報告在一起,付款憑證夾在另一本資料夾裡。”
陳志遠把那份付款憑證又看了一遍。付款單上蓋著石橋鎮中心小學的公章,紅戳,有點模糊。旁邊是父親的簽名。他把檔案放下,看著柳婉蓉。
“有人知道你拿了這些嗎?”
“沒有。”她搖了搖頭,“老王把鑰匙給我之後就走了。檔案室就我一個人。”
陳志遠點了點頭。他把三份檔案疊在一起,對齊,放進帶來的帆布包裡。
“婉蓉,”他說,“謝謝你。”
她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把桌上那碗麵端過來,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進嘴裡。面己經涼了,坨成一團,她用筷子攪了攪,又放下。
“你別謝我。”她說,“這些東西在你手裡,能幹什麼就幹什麼。在我手裡,就是一堆廢紙。”
陳志遠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好,放在膝蓋上。
“你吃飯。”他說,“面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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