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陳志遠坐上了去市裡的班車。
培訓是市發改委組織的，地點在市委黨校，一週時間。劉科長批了假，周明遠幫他報了名。臨走那天，周明遠把他送到門口，說了一句：“去了少說話，多聽。別人問你哪的，你就說清溪縣政府辦的。別的別說。”
陳志遠點了點頭。他知道周明遠的意思——他是借調的，不是正式的。有些話不說，別人不知道；說了，別人不一定高看他，反而可能看低他。
班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包裡裝著筆記本、筆、換洗衣服，還有柳婉蓉塞進去的一袋蘋果和一包餅乾。蘋果是她媽從老家帶來的，紅皮的，個頭不大，但很甜。他昨晚吃了一個，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從嘴角流下來，她伸手幫他擦了。
車開了。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縣城、郊區、農田、村莊。他靠著車窗，看著那些熟悉的景物慢慢地變小、變遠。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了，去江城讀書，去市政府辦實習，去省城跑招商。每一次走，心情都不一樣。這次不是去查案，不是去求人，是去學習。只是學習。
市委黨校在城南，一棟灰色的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陳志遠到的時候，門口己經站了幾個人，拎著包，互相不認識，沒人說話。他走進去，在一樓大廳看到了一張簽到表，上面寫著各縣區參加培訓的人員名單。他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後面打了勾，領了房卡和資料袋。
房間在西樓，兩個人一間。他進去的時候，室友己經到了，正在鋪床。那人三十出頭，圓臉，微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看見他進來，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孫建國。臨川縣的。”
“陳志遠。清溪的。”
兩個人握了握手。孫建國的手很厚實，握的時候用了點力。他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什麼。
“清溪？”孫建國說，“你們清溪最近動靜挺大啊。”
陳志遠把包放在床上，沒接話。
“方平那個案子，我們那邊都聽說了。”孫建國壓低聲音，“一個科長，截留工程款，判了五年。你們縣紀委這次是動了真格的。”
陳志遠把資料袋開啟，拿出課程表，看了一眼。第一節課是《公文寫作規範》，九點開始，在二樓教室。
“你訊息挺靈通。”他說。
“幹我們這行的，訊息不靈通不行。”孫建國笑了一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培訓的第一節課，講的是公文寫作規範。講課的是省裡來的老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他講課的時候不看人，看著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講的內容很實在——通知、報告、請示、函，每一種文種的格式、用語、注意事項，講得很細。
陳志遠坐在教室的角落裡，認真地記筆記。這些內容他大部分都熟悉，但聽老師講一遍，還是有一些新的收穫。比如報告裡不能夾帶請示，請示裡不能夾帶報告，他以前沒注意過。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例子，讓大家改。他改了，交上去，老師看了，說“不錯”。
孫建國坐他旁邊，也寫了，交上去，老師看了，說“格式對了，但用語不夠簡練”。孫建國撓了撓頭，看了陳志遠的答案，嘆了口氣。
“你以前寫過材料？”他問。
“寫過一點。”
“一點？”孫建國搖了搖頭，“你那是一點？我看你寫得比我們科長都好。”
陳志遠沒接話。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包裡。
培訓五天，白天上課，晚上自由活動。陳志遠晚上不出門，待在房間裡看筆記，或者給柳婉蓉打電話。念念這幾天有點感冒，鼻子不通，睡覺的時候呼吸聲很重，像小貓打呼嚕。柳婉蓉說帶她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沒事，開了點藥。陳志遠聽著電話那頭念念的呼吸聲，想伸手摸摸她的臉，但隔著電話，摸不到。
“你什麼時候回來？”柳婉蓉問。
“週五下午。”
“那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你在家看著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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