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回來後的第一個週一，陳志遠提前二十分鐘到了辦公室。
他開門的時候，辦公室裡還沒人。日光燈沒開，窗簾拉著，灰濛濛的光從布縫裡漏進來，照在桌面上。他把包放下，拉開窗簾，開啟燈。然後拿起窗臺上的抹布，去水房搓了一把，回來擦桌子。三張桌子都擦了，周明遠的、孫浩的、自己的。擦完之後去打了開水，把三個茶杯洗乾淨，倒上水，放在各自的位置上。
這些事情他做了一年多了。剛開始做的時候，是想留個好印象。現在做，不是為了印象，是習慣了。
七點五十，孫浩來了。看見桌上的茶杯，笑了一下。“志遠，你以後別給我倒水了。我自己來。”
“順手的事。”
孫浩沒再說什麼，坐下來，翻開桌上的檔案。八點整，周明遠進來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陳志遠。
“培訓怎麼樣？”
“挺好的。學了不少東西。”
“那就好。”周明遠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他桌上，“這個你看看。市裡要搞一個縣域經濟調研，各縣都要報材料。劉科長說讓你來寫。”
陳志遠拿起來看。檔案是市發改委的，標題是《關於開展縣域經濟發展情況專題調研的通知》。要求各縣區在一週內報送一份綜合材料，內容包括產業結構、財政收入、重點專案、存在問題、下一步打算。他看了一遍，合上資料夾。
“什麼時候交？”
“週五。來得及嗎？”
“來得及。”
陳志遠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開始列提綱。縣域經濟調研，他以前在市發改委實習的時候接觸過，知道該怎麼寫。產業結構要寫清楚一產二產三產的比例，財政收入要寫清楚來源和支出，重點專案要寫清楚進度和投資額，存在問題不能寫得太虛，下一步打算不能寫得太空。他把提綱列好，看了一下，覺得差不多了，開始寫。
寫到“存在問題”的時候，筆停了。清溪縣的問題，他知道很多——交通不便、產業單一、人才外流、財政吃緊。但哪些能寫，哪些不能寫？寫深了，縣領導看了不高興；寫淺了，市裡看了覺得沒內容。他想了一會兒，提筆寫：“一是交通基礎設施滯後，制約物流成本降低；二是產業結構單一，石油產業佔比過高；三是人才外流現象突出，專業技術人員短缺；西是財政收支平衡壓力較大，民生領域投入不足。”
寫完之後讀了一遍，覺得可以了。不深不淺，該點的點了，該留的留了。
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陳志遠碰到了方剛。
方剛端著餐盤從視窗走過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剪短了，顯得精神了一些。但陳志遠注意到，他瘦了，下巴尖了，顴骨高了一點。方剛看見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端著餐盤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來。陳志遠跟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方哥，在檔案局怎麼樣？”
“挺好。”方剛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不用加班。五點半準時下班。回家還能輔導孩子作業。”
陳志遠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方剛吃飯的速度跟以前一樣，不快不慢。吃完了，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回來，站在桌前。
“志遠，”他說，“劉永福的司機上個月調走了。調到市裡一個什麼單位去了。”
陳志遠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誰調的？”
“不知道。但能跨縣調動的，不是一般人。”方剛看著他，“你別查了。查了也沒用。”
陳志遠點了點頭。方剛走了。他坐在食堂裡，面前還擺著半碗飯，沒吃完。他看著那半碗飯，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餐盤收了。
下午，陳志遠繼續寫那份調研報告。寫到“下一步打算”的時候，他想了很久。清溪縣下一步應該幹什麼？他在心裡列了幾條——修路、招商、培育產業。但寫的時候不能這麼寫，得換成官話。“加強基礎設施建設”、“加大招商引資力度”、“推動產業結構最佳化升級”。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沒問題，打印出來，放在劉科長桌上。
劉科長不在辦公室，門鎖著。他把資料夾從門縫下面塞進去，回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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