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月排程的第二次通報，在七月中旬如期印發。
第一次通報是試水，各市交頭接耳，省裡沒怎麼表態。第二次不一樣，劉副主任在簽發前加了一句話——“請各市對照進度，滯後專案逐項說明原因。”這句話印在通報正文前面，楷體，比正文小一號，但誰都看得見。陳志遠拿到終稿的時候，目光在那句話上停了一下。“逐項說明原因。”不是“酌情”，不是“儘量”，是逐項。這就意味著，沒有一個滯後專案可以矇混過去。
周明把印好的通報分裝進信封，陳志遠負責核對地址。十西個市，十西個信封，他一個一個地看。江城、清溪、臨川、北河、南嶺……看到臨川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通報裡，臨川有兩個滯後專案，汙水處理廠和農產品交易中心。汙水處理廠寫的是“資金未到位，尚未開工”，農產品交易中心寫的是“專案業主變更，復工時間待定”。措辭是陳志遠擬的，劉副主任沒改。他拿起信封，把通報塞進去，封好口。臨川的吳主任看到這兩個專案被單獨列出來，不知道什麼表情。
第二天下午，臨川的電話就來了。不是吳主任，是老劉。
“陳科長，通報我們收到了。”老劉的聲音很低，“那兩個專案，能不能緩一緩？吳主任說，市領導看了通報，很不高興。”
“劉主任，通報是劉副主任簽發的。我怎麼緩？”
“陳科長，我不是讓您改通報。我是說，下次通報，能不能別寫這麼細？寫‘部分專案滯後’就行了。你這樣逐項列，市領導臉上掛不住。”
陳志遠握著話筒，沒說話。他想起周明說過的話——“劉副主任讓寫細，就是要讓他們臉上掛不住。掛不住才會動。”但他不能跟老劉說這個。
“劉主任，通報的寫法，是劉副主任定的。我無權改。”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行。我再跟吳主任彙報。”
掛了電話。陳志遠坐在桌前，把話筒放下。錢明端著保溫杯走過來。
“臨川的？”
“嗯。他們不想讓寫這麼細。”
“不想寫細？他們不想幹的事多了。”錢明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劉副主任這一手，就是要把蓋子掀開。誰捂蓋子，誰挨板子。”
陳志遠沒接話。他知道錢明說得對。但蓋子掀開了，氣味不好聞。臨川不好聞，省裡也不一定好聞。有人會覺得，何必搞這麼難看。但劉副主任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專案有沒有動工。動不了，就曬出來。曬出來，就不怕沒人管。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陳志遠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號碼是省城的座機，他接起來。
“陳志遠同志嗎？我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姓孫。”
陳志遠坐首了身體。“孫主任，您好。”
“你們那個雙月排程通報，我看了。寫得很好。資料實，問題清。省長也很重視，在通報上批了字。”
陳志遠握著話筒，指節緊了一下。“謝謝孫主任。”
“省長批的是——‘請各市對照整改，省發改委跟蹤督辦’。你把這個批示轉告劉副主任。”
“好的。我馬上轉告。”
掛了電話，陳志遠站起來，拿著筆記本去了劉副主任辦公室。劉副主任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見他進來，停了手。
“什麼事？”
“孫主任打來電話，說省長在通報上批了字。批的是——‘請各市對照整改，省發改委跟蹤督辦’。”
劉副主任看著他，目光在臉上停了一下。“知道了。”他低下頭，繼續收拾。陳志遠站在那兒，沒動。
“還有事？”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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