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蓉交了說明之後，人事科沒再找她。陳志遠以為這事就過去了，但沒過去，只是從地上轉到了地下。
十月中旬，他回江城過週末。念念在客廳裡畫畫，柳婉蓉在廚房炒菜。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她比以前瘦了，下巴尖了，圍著那條碎花圍裙，帶子系得比從前緊。
“婉蓉，單位的事，還有人在傳嗎？”
她的手停了一下。“有。但我不聽了。”
“不聽？”
“聽了生氣。生氣沒用。不如不聽。”
他看著她。她把菜盛出來，端著盤子從他身邊經過，沒看他。
吃飯的時候，念念用勺子舀飯，舀得到處都是。柳婉蓉擦了一遍又一遍。陳志遠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念念碗裡。念念看了一眼，用手抓起來啃。
“婉蓉，要不要我找你們領導談談？”
“談什麼？談你老婆遲到被人舉報？越談越亂。”她低著頭吃飯，沒看他。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該怎麼上班怎麼上班。他們愛傳傳。傳久了，沒人信了。”
他沒說話。念念啃完排骨，把骨頭扔在桌上。柳婉蓉撿起來，放在自己碗邊。
“志遠，”她放下筷子，“你在省裡好好幹。別因為我的事分心。我能處理好。”
他看著她。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好。”他說。
但他知道，她不是在處理，是在忍。忍到那些人不想傳了，自然就停了。忍是她的辦法，不是他的。但他沒辦法。他在省城，她在江城，隔著幾百公里。他不能替她忍，只能看著她忍。
週末過完，陳志遠回到省城。週一上班，周明拿了一份檔案給他。
“省裡要搞一個培訓，各市負責專案排程的同志參加。你準備一下，講一講雙月排程的操作流程。”
陳志遠接過檔案，翻了一下。培訓時間兩天，地點在省發改委招待所。參加的人不多，各市兩三個人，不到西十個。他想了想，講什麼。操作流程不難，難的是講完之後，各市會問什麼。他們問的不是流程，是為什麼報上來的專案省裡不批，為什麼資金不到位，為什麼排名靠後要被通報。這些問題他答不了，但要在培訓會上應對。
他花了兩天時間準備講稿。不寫長篇大論，只列要點——資料怎麼填、邏輯怎麼審、問題怎麼報。每一條後面留空，寫“舉例說明”。例子不能太虛，要真實。他從臨川、江城、清溪的專案裡各挑了一個，把問題寫清楚，把解決辦法寫清楚。
培訓會定在周西。陳志遠講了一個半小時，中間沒休息。講完之後，底下有人舉手。他看了一眼，是臨川的人，不認識。
“陳科長，我們臨川汙水處理廠的專案，省裡說今年沒錢，讓我們自籌。自籌的錢到了，開工了。明年的資金，省裡能不能優先考慮？”
陳志遠站在講臺後面。“明年的事，明年定。先把今年的進度報好，把問題解決好。明年的資金，省裡會根據各市的進度和問題解決情況統籌安排。”
那人坐下了。又有人舉手，是江城的人。
“陳科長，雙月排程，資料報上去之後，省裡能不能反饋各市的排名？”
陳志遠頓了一下。“排名不公開，但各市可以查自己的排名。想知道排第幾，問我要。”
底下有人笑了。他沒笑。他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不是排名，是面子。知道自己的排名，不公開，面子還在。問他要，是他來背這個鍋。他願意背。不是他好說話，是劉副主任定的——排名不公開，但各市可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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