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遞上去之後的頭三天，風平浪靜。
陳志遠照常上班。每天早上七點西十五分到辦公室，打水、拖地、擦桌子、倒茶——這些事情他做了兩年多了，手比腦子快，不用想就能做完。然後坐下來，開啟電腦，看當天的檔案和通知。上午寫材料，下午開會或對接。中午在食堂吃飯，錢明坐他對面，偶爾說幾句閒話，大部分時間各吃各的。沒有人提起臨川的事，沒有人提到馬德勝。一切如常。
但他能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天下午，他路過走廊，趙處長從會議室出來，看見他，點了點頭。以前趙處長跟他打招呼都是“小陳，忙呢”，這次只是點了點頭。表情沒變，但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小了一點。陳志遠也點了點頭，走過去，沒多想。但他心裡記了一下。
第三天中午，食堂裡有人在他旁邊的桌子坐下了，是自然資源廳的一個熟人，姓宋，以前打過兩次交道。宋處長端著餐盤，在他旁邊坐下，笑了一下。“陳科長，你最近忙什麼呢？”語氣很隨意，像是隨便聊聊。陳志遠說“老樣子，寫材料”。宋處長點了點頭，又說“臨川那邊的事，聽說查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眼睛沒看陳志遠，看著自己碗裡的飯。陳志遠夾了一口菜，說“是嗎？我不太清楚”。宋處長沒再問，吃了幾口飯，端著餐盤走了。
陳志遠繼續吃飯。但他知道，宋處長不是隨便坐過來的。宋處長在試探什麼——他知不知道臨川的事？這件事跟他有沒有關係？他的回答是“不太清楚”，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宋處長沒有追問，說明他收到了資訊——陳志遠不想談這件事。
下午，錢明從外面回來，坐在自己桌前翻檔案。翻了幾頁，他抬起頭，看了陳志遠一眼。“志遠，臨川那邊有動靜了。”
陳志遠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什麼動靜？”
“李副局長被叫去談話了。自然資源廳那邊，今天上午的事。”錢明的聲音不高，像是說一件尋常事。“具體談什麼不清楚。但人去了，中午才回來。”
陳志遠沒有接話。他繼續打字，把剛才那一段寫完。儲存檔案，關了電腦。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樓很高，看不出去。
“錢處長，”他說，“這件事，你聽誰說的？”
“聽資源廳的人說的。小範圍傳開了。”錢明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這種事，瞞不住。”
陳志遠點了點頭。“那你覺得會查到什麼程度？”
“那得看李副局長扛不扛得住。”錢明看著他，“但有一條——他兒子的事，如果查實了，他扛不住。”
陳志遠沒再問。
晚上回到家，念念己經睡了。柳婉蓉坐在沙發上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志遠，你今天不太對。”
“李副局長被叫去談話了。”
她的手在書頁上停了一下。“這麼快？”
“省紀委動作快。”
她看著他。“那你呢？他們找你了沒有？”
“還沒有。但應該快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領。“那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她沒再問。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麼。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
“婉蓉，”他說，“這件事快結束了。”
“嗯。”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他站在那裡，她站在他面前，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念念在臥室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又安靜了。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風己經吹起來了。李副局長被談話，訊息在傳，宋處長來試探。每一步都在告訴他：省紀委在動，而且動得很快。他不用做什麼，只需要等。等風再大一點，等網再收一點。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