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的電話在週五上午打過來了。
陳志遠當時正在改方案的最後一段，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接起來。鎮長在電話那頭說：“陳科長，老張那邊我幫你問了。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說想跟你見一面再定。”陳志遠說好，我跟你們約個時間。鎮長說下週二吧，到時候鎮裡安排車去接你。陳志遠說不用接，我自己過去就行。
掛了電話，陳志遠坐在桌前，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老張沒答應也沒拒絕，想當面談。這個態度比他預想的好。如果首接拒絕，說明他對這件事己經不抱希望了。如果馬上答應，說明他可能沒想清楚。現在這種態度，說明他在想這件事，只是還需要一個理由說服自己。
他重新翻開方案，把“管理運營費用”那一節調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什麼問題，然後合上，放在桌角。下週二去石河溝，還有幾天時間，夠他把方案再打磨一遍。
週末在家，陳志遠沒有加班。週六上午帶念念去了一趟菜市場，念念蹲在賣魚的攤子前面看了很久，魚在盆裡翻起水花濺到她臉上，她抹了一把，又蹲回去繼續看。週日下午，念念睡了午覺，他坐在客廳的桌前，把方案又看了一遍，改了兩處用詞，換了一個更準確的數字，然後合上，放進包裡。柳婉蓉從陽臺收衣服進來，看見他把方案放進包裡，問他：“週二要去石河溝？”
“嗯。老張想見我一面再定。”
“那你準備怎麼跟他說？”
“實話實說。告訴他這件事能做成什麼樣，不能做成什麼樣。他聽了自己定。”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她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櫃子裡，關上門，轉過身來。“你覺得他會答應嗎？”
“不知道。但不管答不答應，方案都要繼續推。他願意幹，就由他來牽頭。他不願意幹，就換一個人。”
“那如果換不到人呢？”
陳志遠想了想。“那就再想別的辦法。”
週二早上，陳志遠坐早班車去了清溪。到石橋鎮的時候快中午了，他沒有先去鎮政府，首接去了石河溝村。村口的老槐樹還是老樣子，樹皮皸裂，枝丫伸向天空，新葉己經綠了，在風裡沙沙響。他走過那條土路，到了老張家門口。門開著，老張正在院子裡餵雞，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把剩飯撒在地上，雞圍過來啄食。
“大叔。”陳志遠站在門口。
老張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放下手裡的盆。“來了？”
“來了。鎮長說您想見我一面。”
老張把盆裡的剩飯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盆放在牆根下。“進來坐吧。”
陳志遠跟著他進了院子。老張搬了兩把椅子放在院子中間，一把自己坐，一把示意陳志遠坐下。太陽不錯，照在院子裡暖烘烘的。雞在牆根下啄食，偶爾咕咕叫兩聲。老張坐在椅子上，沒有看陳志遠，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目光停在那裡，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說的那個合作社，是政府出錢，還是自己出錢？”
“政府出啟動資金，但運營要靠合作社自己。種苗、飼料、防疫、銷售，統一管理，利潤按比例分。”
“如果賠了呢？”
“賠了算政府的。啟動資金是政府出的，不會讓農戶承擔損失。但如果運營得好，收益是大家的。政府只負責啟動，不參與分紅。”
老張沒有說話。他把目光從棗樹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泥。他看了好一會兒，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上次來說的那些，我回去想過。”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我養了這麼多年豬，自己都養不明白。你讓我管別人，我怕管不好。”
“不是讓你一個人管。鎮政府會派人支援，合作社還有理事會，大事大家一起商量。你要做的是牽頭，把大家攏在一起，有什麼困難及時反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你那個方案，我能看看嗎？”
“帶了。”陳志遠從包裡把方案拿出來，遞過去。
老張接過去，開啟來看。他不識多少字，但方案裡數字多，表格多，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來，沒有問，過一會兒又繼續往下看。看完之後他把方案合上，放在膝蓋上，沒有馬上還給陳志遠，用手掌按著封面，像是在用重量確認什麼東西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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