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的事陳志遠沒有馬上動筆。他花了兩天時間,把之前走訪石河溝村時的筆記重新翻出來,補了一些細節,又做了一份簡單的測算。
週三下午,他敲了敲錢明的桌子。錢明正戴著耳機看檔案,抬起頭,摘下一邊耳機。“有事?”
“錢處長,想請教您一件事。”
“說。”
“省扶貧辦讓我寫一份產業方案,針對貧困村的養殖合作社。我以前沒寫過這種方案,想問問您的意見——大概要寫到什麼程度,對方才覺得有操作性?”
錢明把耳機完全摘下來,擱在桌上,靠向椅背。“方案這種東西,分兩種。一種是寫給領導看的,要有高度、有格局,數字不用太細,關鍵是要讓人看出這件事能成。另一種是寫給下面幹活的,要細到每一筆錢怎麼花、每一步誰來做、每一個環節怎麼銜接。你這個方案,是做給誰看的?”
“給扶貧辦看的。他們可能會批資金。”
“那就兩種都要。”錢明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高度要有,說清楚為什麼做、做成什麼樣。細節也要有,讓他們知道這筆錢花出去能落地。你不能只給骨架,也不能只給肉,骨架和肉都得有,不能光說不練,也不能光做不想。回去寫吧,寫完了拿給我看一眼。”
陳志遠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來,開啟一個新文件。他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清溪縣石河溝村養殖合作社實施方案(建議稿)”。游標在標題下面一閃一閃的,他想了想,在開頭寫了一句話:“石河溝村地處山區,耕地少、林地多,適合發展散養家畜。目前村民養殖多為單戶散養,缺乏統一的技術指導、防疫措施和銷售渠道,收益不穩,抗風險能力弱。”然後他停了,讀了一遍,又刪了幾個字,調整了語序,沒有重新寫,只是微調了一下措辭,感覺順暢了一些才繼續往下敲。
方案分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背景分析,把石河溝村的基本情況、貧困現狀、養殖條件和優勢說清楚。第二部分是實施方式,寫合作社的運作模式——統一供苗、統一防疫、統一銷售,利潤按比例分成,設專項資金用於技術培訓和基礎設施。第三部分是資金需求,列了一個簡表,把種畜採購、棚舍建設、防疫藥品、管理運營、前期培訓等各項費用拆開,每一項都估算了金額,總金額控制在二十五萬以內。他在預估每一項金額的時候都儘可能地貼合實際,不能虛高,也不能偏低。
寫完初稿,他沒有急著發給任何人,先把電腦關了一會兒,讓方案放一放,等腦子冷卻了再回來看。隔了大約半小時,他重新開啟文件,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兩個措辭,調整了一下數字順序,然後儲存、關閉文件,沒有再看它。
周西上午,他把方案列印了一份,拿著去了錢明桌前。“錢處長,寫好了。您幫我看看。”
錢明接過去,沒有馬上看,先放在桌上,繼續看自己手裡那份檔案。大概過了兩三分鐘,他才放下自己的檔案,拿起陳志遠那份方案,翻開。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了很久,有幾處用筆劃了一下,沒有寫批註,只是在旁邊打了個問號。看完最後一頁,他合上方案,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寫得還行。但有兩條你要改一下。”
“您說。”
“第一條,資金需求那一塊,‘管理運營費用’寫得太籠統。運營費用包括哪些內容?如果這部分批不下來錢,養殖戶自己承擔,還是合作社自己消化?這些你要先想清楚,在方案裡給出分配比例和缺口填補方式,後面的人看到方案才知道怎麼落地。第二條,牽頭人的問題。方案裡寫的是‘由村委會牽頭’,但沒有寫具體是誰。扶貧辦批方案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寫了牽頭人,結果不是那個人。你要寫清楚誰來幹這個活,哪怕留一個待定,也比空著好。你回去把這兩條補上,然後再交。”
“好。”
陳志遠拿回方案,回到桌前,沒有急著改,先把錢明的兩條意見寫在了筆記本上。然後翻開文件,把資金需求那一節重新拆開。他在管理運營費用後面加了幾行字:“運費按每年兩千元預估,技術指導費按每年三千元預估,預備費按百分之五預留,若資金未足額到位,優先保障種畜採購和棚舍建設,其他費用由合作社經營收入逐步解決。”
寫到牽頭人那一節,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石河溝村的村支書己經是新人,他不太熟,不知道能不能擔起來。但他知道有一個人選——老張。老張不是村幹部,但他在村裡住了幾十年,認識的人多,說話有人聽。他猶豫了一會兒,在方案裡寫了一句:“建議由本村有威望、責任心強的村民擔任日常管理負責人,村委會負責監督和協調。”沒有寫名字,留了一格,等人來填。他不想在沒有確認的情況下把老張的名字放進去,那樣是對老張的不負責,也是對方案的不負責。空格在那裡,等合適的人來填。
改完之後他又讀了一遍,這次感覺比上一稿完整了。他儲存、關閉文件,沒有急著列印,決定再放一放。明天再看一遍,可能還能發現一些今天沒注意到的問題。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給石橋鎮的鎮長打了個電話。鎮長接得很快。“陳科長,有什麼指示?”
“不是指示。想問一下石河溝村的情況。你們那邊有沒有比較合適的人選,能牽頭搞養殖合作社?”
鎮長在電話那頭想了一下。“老張行不行?就是上次你去看過的那一戶。他在村裡住了一輩子,認識的人多,說話也有人聽。就是家裡條件不太好,可能沒有太多精力。”
“可以先試試。如果他能牽頭,條件不是問題。”
“那我幫您問問?”
“好。有訊息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陳志遠把手機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天快黑了,窗外的路燈還沒亮。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方案有了,人也在找了,事情開始往前走了。他不確定老張會不會答應,也不確定這個方案最終能不能批下來,但至少方向是有了。先把方案做好,等人選了,再把它交上去。一步一步來,把每步走穩了,後面的路自然能接上。窗外的路燈亮了,他關了電腦,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明天還要改方案,還要等鎮長的回覆。今天先到這裡。他下樓,出了大門,風迎面吹來,比前幾天更暖了。他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