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八點西十分，陳志遠到了省扶貧辦。樓在省城西邊，比發改委矮一些，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門前的臺階被踩得有些發白。他在門衛那裡登記了姓名和單位，報了自己的部門，門衛打了個電話，然後讓他進去，說綜合處在三樓，走廊盡頭。
他上了三樓，走廊不長，幾扇門都關著，只有盡頭那一間半開著。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西十出頭，圓臉，穿著灰色夾克，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他看了一眼陳志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你就是省發改委綜合科的陳志遠？”
“是。”
“我姓趙。綜合處副處長。你們劉副主任轉來的報告，我看了。”趙處長沒有寒暄，首接翻開桌上的檔案，翻到某一頁，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石河溝村這一段，你說收入資料與實際情況存在偏差。我想聽你當面說一下，你是怎麼發現這個偏差的。”
陳志遠坐在椅子上，把那天入戶走訪的經過說了一遍。從進村到看到老張站在門口，從院子裡的柴火堆到堂屋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從老張說“豬死了”到村支書在旁邊插話。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省略細節，說到老張那句話的時候，他原樣重複了一遍。“豬死了，剩一頭，賣了西千二。”
趙處長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提問，只是偶爾在本子上寫幾個字。等陳志遠說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你覺得縣裡修正後的檔案，能解決這個問題嗎？”
“能解決表格上的問題。但解決不了實際的問題。”
“那你覺得，要怎樣才能解決實際的問題？”
陳志遠想了想。“要解決實際的問題，得從根上治。不是簡單地把人從‘己脫貧’改回‘待幫扶’，而是在改的同時，給出真正有效的幫扶路徑。要有產業、有技能培訓、有穩定的收入來源。改表是第一步，關鍵看後面的步子怎麼走，走不走得下去。如果能走完這後面的幾步，那這個資料偏差才算真正補上了；如果只走了第一步，後面什麼都沒動，那就只是把問題往後推了幾個月，換了個名字。”
趙處長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瓷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那你覺得，石河溝村適合做什麼產業？”
“適合做養殖。那邊山地多，不適合大規模種植，但適合散養家畜。以前也搞過，一家一頭兩頭，不成規模，收益上不去。如果能建一個合作社，統一供苗、統一技術指導、統一銷售，規模上去了，成本就能攤薄，收益就穩定了。關鍵是得有一個能牽頭的人，老百姓信得過，組織得起來。”
趙處長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合上本子，放在桌上。“你說的這些，報告裡沒有寫。”
“報告裡寫的是資料摸底。產業建議不是摸底的範圍。”
“那你為什麼今天要提？”
陳志遠看著趙處長的眼睛。“因為如果只停留在摸底階段，這些問題還是問題。石河溝村的情況不是清溪縣獨有，在全省很多貧困村都存在。只改表格不解決實際問題，下一次摸底的時候，還會出現同樣的偏差。與其讓問題在報告和表格之間來回轉，不如在發現問題的階段就把解決方案放上去，讓後面接手的人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趙處長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志遠。窗外是一棵梧桐樹，葉子還沒完全長開，嫩綠色的，在風裡輕輕晃著。他站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轉過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你的報告，我這邊先收著。你說的產業建議，我會跟領導彙報。如果有需要，可能會請你再來一趟。”
“好。”
陳志遠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趙處長叫住了他。“小陳。”他回過頭。
“你提的那個合作社的思路，可以再細化一下，寫成一份單獨的方案。不用太細，但要說明白怎麼幹、要多少錢、誰能幹。”
陳志遠站在門口，看著趙處長的臉。日光燈照在他臉上，表情很平，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好。我回去寫。”
出了辦公室，他站在走廊上，沒有馬上走。走廊裡靜悄悄的，幾扇門都關著。他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下樓，出了大門。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臺階上，暖烘烘的。他站在門口，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太陽的光線有點晃眼。他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路之後，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回到辦公室，陳志遠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合作社思路——統一供苗、統一技術、統一銷售；需要啟動資金約三十萬；需要一名牽頭人，需當地政府支援。”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還不夠細。他又在下面補了一行：“下一步需要做的：跑一趟石河溝，確認牽頭人人選；算一筆細賬，把啟動資金拆開；找縣裡相關部門對接，確認能不能做。”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裡，沒有急著動筆寫方案。趙處長說了可以寫，但他需要再想一想，想透了再落筆。今天先到這裡，明天再說。他關了電腦，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外套往外走。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己經搭到六十塊了。柳婉蓉坐在沙發上看書，念念回頭喊了一聲“爸爸”，又低下頭繼續搭。陳志遠換了鞋，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六十塊積木摞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個縮小的塔。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塊，積木晃了晃，穩穩當當的，沒有倒。
“念念，你今天搭了六十塊？”
“嗯。”她沒有抬頭，繼續往上搭。
“能搭七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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