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結束後的第二週，陳志遠帶隊回了清溪縣。
組裡五個人，除了他還有省扶貧辦借調的小劉、一個做資料統計的小王、兩個從市裡抽調的幹部。車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沾著泥點，輪轂上還掛著去年冬天的泥，進了清溪地界後顛得厲害。陳志遠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路。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從石橋鎮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每一次走都不一樣。路還是那條路，坑還是那些坑，路兩邊的樹比記憶裡粗了一些，其他沒什麼變化。
縣裡來了人在路口接。陳志遠一眼認出了那個人——是當年縣發改委的王主任，現在己經是副縣長了。王副縣長站在路邊，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髮比當年白了一些，看見面包車停下來，快步走過來，伸出雙手。
“陳主任，歡迎歡迎。”他握住陳志遠的手，用力晃了兩下，“省裡派你們來，我們清溪有盼頭了。”
陳志遠跟他握了握手。“王縣長，別叫陳主任，叫小陳就行。”
“那不行。省裡來的人，該有的尊重要有。”王副縣長鬆開手，側身指了指旁邊的車，“先到縣裡坐坐，吃個飯，下午再去鄉鎮。”
“不用了，首接去鄉鎮。時間緊，早看完早出資料。”
王副縣長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那行，我陪你們去。”
“王縣長，你忙你的，我們自己下去就行。”
王副縣長笑了一下。“陳主任，清溪是我的地盤。你不讓我陪，我心裡不踏實。”
陳志遠沒有再多說。車重新發動，王副縣長的車在前頭帶路，麵包車跟在後面，沿著山路往石橋鎮方向開。山路彎多，路邊是乾涸的河床，石頭裸露在外面，被水衝得發白。陳志遠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山和石頭，沒有說話。
小劉在後座翻材料，翻了幾頁，抬起頭。“陳科長，石橋鎮是您的老家？”
“嗯。我在這裡長大的。”
“那您對這邊情況熟啊。”
“熟是熟，但好幾年沒回來了，很多情況不一定了解。”
車在石橋鎮口停下來。陳志遠下車的時候，先看到了燒烤店的招牌。招牌換了新的，比以前的亮，白底紅字。門開著，裡面沒什麼人。父親沒有站在門口，大概在後廚忙。他只看了一眼，沒有走過去，轉身跟著王副縣長往鎮政府的方向走。
鎮政府還是那棟三層舊樓，外牆刷了一層米黃色的漆，有的地方起皮了，露出底下的紅磚。鎮長己經在門口等著了，西十出頭，說話很快，領著他們上了二樓的小會議室。會議室裡擺著一張長條桌和幾把木椅子，桌面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擺著幾份材料。
“陳科長，這是石橋鎮的基本情況。”鎮長把材料推過來。
陳志遠接過來，翻開看。第一頁是全鎮的基本資料——人口、耕地面積、人均收入、貧困人口數量。資料不算難看，貧困人口占比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人均收入也在全縣中游。他看了一遍，合上材料，放在桌上。
“這些資料，是哪一年的？”
“去年的。年底剛統計完。”
“核實過嗎？”
鎮長愣了一下。“核實的。村裡報上來，鎮裡彙總，層層稽核過的。”
陳志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站起來。“先去村裡看看。”
他選了幾個村子，走了一圈。第一個村子是道屯村，他在這裡查過村支書李國富的賬，印象很深。村口的路還是那條土路，下雨天肯定走不了。路邊的房子有的空了，窗戶用木板釘著，院子裡的草長到膝蓋。他在村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又去了第二個村子。第二個村子在山上，車開不上去，他們走上去的。路邊有幾戶人家，門關著，院子裡晾著幾件舊衣服，風吹過來，晃來晃去。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菸杆，沒點，就那麼拿著。小劉走過去，蹲下來問了幾句，老人搖了搖頭，說的是方言，陳志遠聽懂了——“年輕人都出去了，沒人了。”
下午五點多，他們回到鎮上。王副縣長站在鎮政府門口，手裡夾著一根菸，看見他們回來，把煙掐滅了。
“陳主任，今天看得怎麼樣？”
“看了一天，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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