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陳志遠去了石河溝村。
這是他在周川鎮當書記時包抓過的村。來之前他翻過村裡的資料——建檔立卡貧困戶二十七戶，去年脫貧十八戶，剩餘九戶計劃今年全部脫貧。數字很漂亮，戶均收入增長率也達標。他把那張表合上，塞進資料夾裡，沒有再看。
車停在村口，村支書己經在等著了。不是以前的老劉了，換了一個更年輕的人，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黑色外套，說話聲音大，步子快，領著他們往村裡走。“陳科長，村裡情況挺好的，路也修了，水也通了，貧困戶該脫的都脫了。”他說得很順，像是背過很多遍。陳志遠走在旁邊，沒有打斷他，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他走得很慢，每經過一戶人家就多看一眼。門牌、院子、晾衣繩上的衣服、屋簷下的農具。走了半條街，他停在一戶人家門口。門是關著的，門口沒有鋪水泥，還是泥地，前一天下過雨，地皮還是溼的，踩上去會陷。院子裡的草被鏟過，但鏟得不太徹底，幾根野草從牆根冒出來，在風裡搖。屋簷下掛著一把舊鐮刀，鏽了，刃口發暗。
“這一戶是脫貧戶？”陳志遠問。
村支書猶豫了一下，翻了一下手裡的花名冊。“是……去年脫的。”
“能進去看看嗎？”
村支書去敲門，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領口磨毛了，腳上踩著一雙舊膠鞋。他看了一眼村支書，又看了一眼陳志遠，沒有讓開門口，只是站著。
“老張，這是省裡來調研的陳科長，想了解一下情況。”村支書在旁邊說。
老張沒有動，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有什麼好了解的？脫都脫了。”
陳志遠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大叔，我們就是了解一下情況，方便的話，聊幾句。”
老張看了他一會兒，讓開了門口。院子不大，堆著幾捆柴火和一臺舊三輪車。堂屋裡沒什麼傢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碗櫃，櫃門關著，露出一截玻璃，裡面擺著幾個搪瓷碗和一隻暖水瓶。陳志遠沒有坐下，站在堂屋中間，環顧了一圈。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己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看不清人臉。旁邊貼著一張紙，是貧困戶脫貧退出認定表，紙邊有點翹了。
“大叔，你們家去年脫貧了？”
“嗯。”老張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院子裡的柴火堆。
“家裡現在靠什麼收入？”
“種地。三畝多，一年能收兩季。”
“種地一年能收入多少？”
老張沒有說話，他看著門外的柴火堆，像是沒有聽見。村支書在旁邊插了一句：“老張家去年還養了兩頭豬，賣了六千多，加上種地收入，人均收入過線了。”他的話很快，像是怕多留一個空檔。
“大叔，那兩頭豬，養了多久？”陳志遠問。
老張的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問這個幹什麼？”村支書在旁邊笑了一下，“省裡的政策我們是按標準走的，該填的填了，該報的報了，不會亂來。”
陳志遠沒有看他，仍然看著老張。“大叔，你只管說。”
老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豬是去年春天抓的，養到臘月，賣了。但有一頭，沒養大，五月就死了。”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算了賬，剩下一頭，賣了西千二。”
院子裡安靜下來。村支書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陳志遠站在那裡，看著老張，然後轉頭看了看村支書。村支書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說話。
陳志遠沒有追問。他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眼那張掛在牆上的脫貧退出認定表——上面寫的數字是人均收入西千八百元，年增收資料寫得工工整整，簽字欄裡簽著老張的名字，筆跡歪歪扭扭的，但字是對的。
“大叔，謝謝你。”他轉身走出了院子。
出了門，他沒有再進下一戶。他站在路邊，把筆記本翻開，上面記著今天這戶人家的門牌號和交談內容。豬死了，只剩一頭，實際收入不到西千元，認定表上寫的是西千八。多出來的數字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有人填上去的，有人簽字的。他合上本子，對身邊的小劉說了一句話：“今天先到這裡。回去把石河溝的脫貧戶名單調出來，一戶一戶過。”
下午，他們沒有再去別的村子。陳志遠坐在鎮政府提供的臨時辦公室裡，把石河溝村的二十七戶建檔立卡戶資料攤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翻。每一份都有退出認定表，每一份都有簽字。他把這些表的簽字欄並排看了一遍，有的簽名是同一個筆跡，只是換了名字。他把那幾份抽出來，放在一邊。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石河溝村，脫貧資料與實際情況不符，存在虛報問題。他沒有寫名字，沒有寫具體金額，只寫了這一句，然後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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