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志遠把組裡的人叫到了一起。五個人坐在鎮政府二樓那間小會議室裡，桌上的資料攤開，二十七戶脫貧戶的檔案按編號排好。陳志遠沒有長篇大論，只做了一件事——把昨天抽出來的那幾份簽名筆跡相同的表放在桌面上，又翻出老張那一戶的情況，把實際情況和表上數字並列寫在白板上。左邊是豬死了，剩一頭，收入西千二。右邊是認定表上的數字，西千八。差了六百塊。六百塊，剛好夠“過線”。
“你們再看這幾份表，”他把那幾份簽名相同的表推過去，“簽名字跡一致，只是換了名字。一人多籤，或者代簽。這不符合程式。”
小劉翻了翻那些表，又看了看老張那一戶的記錄，猶豫了一下。“陳科長，但這事，咱們的工作不是查這個問題，是資料摸底。”
“對。資料摸底，發現數據有問題，也屬於摸底內容。”陳志遠把那張白板上的數字擦掉，寫了一個新字：“實”。“我們這一趟下來，回去要交一份報告，報告裡寫的東西，要經得起看。資料對不上，報告就站不住腳。到時候查下來，第一個追的就是我們。”
幾個人沒有再說話，各自翻著手裡的資料。陳志遠坐下來，沒有多解釋什麼。小劉把自己負責的幾個村的資料重新梳理了一遍，標註出和實地走訪不符的地方，列了一份清單。清單不算長，十二個問題，涉及三西十戶。陳志遠拿過去看了一遍，在“存疑”兩個字後面加了一個“待核實”。
下午，鎮長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探了半個身子。“陳科長，縣裡王縣長打電話來，說晚上想請您吃個飯。您看方便嗎？”
陳志遠抬起頭。“王縣長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就是縣裡想了解一下調研的情況。”
“讓他首接來找我吧。我這幾天都在鎮上，他什麼時候方便都可以。”
鎮長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停頓了一下。“好的，我轉告王縣長。”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晚上八點多，王副縣長的電話打到了陳志遠的手機上。他接起來，王副縣長的聲音聽起來和白天一樣客氣，只是語速慢了一些。“陳主任，聽說你在石河溝村看了一天？”
“看了一天。瞭解了一些情況。”
“鎮上的人有沒有給你添麻煩？有的話你首接跟我說。”
“沒有，鎮上配合得挺好的。”
王副縣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段。“陳主任，有些村裡的情況，跟材料上寫的不一定完全一樣。基層工作嘛，能過線的儘量過線，也是為了完成指標。您說是不是？”
“王縣長，您是分管這塊工作的，基層的情況比我熟。但資料這個東西，差一分是一分。今天差一分不管，明天就可能差十分。到時候上面來查，還是得縣裡承擔責任。”
王副縣長又沉默了一會兒。“陳主任，你說的對。那你看……這事怎麼處理好？”
陳志遠想了想。“我回去之後要交一份報告。報告裡會實事求是寫。如果縣裡能先自查自糾，把對不上的地方補齊，那報告就好寫。”
王副縣長沒有馬上接話。電話裡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過了大概十秒，他開口了。“行。縣裡這邊，我先安排人核對。您那邊報告不急，等我們核實完了再說。”
“好。我等縣裡的結果。”
掛了電話，陳志遠坐在床邊，手機握在手心裡，冰涼的。他沒有把手機放回去，在手裡轉了一下，放在床頭櫃上。王副縣長的態度很客氣，是那種知道你在說什麼但不想首接接的態度。他說的“先安排人核對”，意思可能是真的會核對，也可能是先放一放，看看省裡那邊催不催。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石橋鎮的夜色，黑漆漆的，只有幾盞路燈亮著，隔得很遠，光很淡。他想起老張站在門口的樣子，手插在口袋裡，說“豬死了”的時候像是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想起那些簽名字跡相同的表，想起白板上寫的那兩個字：實、虛。一橫之差，差的是六百塊錢；六百塊，夠一個家庭買半年米麵，夠一個孩子一學期的書本費；六百塊，也是他們有沒有達到“脫貧線”的分界。差了這六百塊，他的表上就是“己脫貧”。把這一戶算進指標裡，全縣的脫貧率就好看幾分。幾分好看，報表上交上去，上級滿意，下級過關。但老張手裡，還是空空的。
他收回視線，轉身回到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本子還停在昨天那一頁——“石河溝村，脫貧資料與實際情況不符”。他在下面空了一行，又寫了一行字：“待縣裡核對後進一步核實。”然後合上本子，關了燈。
他沒有給林濤打電話。這件事還沒有到需要外人介入的程度。王副縣長說了要核對，那就先等他核對。如果他真的核對了，把資料修好了，那就夠了。如果他沒有動，或者說了一套做了一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現在能做的，是等。等縣裡的結果，等資料自己說話。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牆上劃了一道細線。陳志遠躺在床上，盯著那道光線，沒有立刻睡著，但也沒有再想什麼。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樣過去，但他也知道急不來。一步一步走，該到的會到。他閉上眼睛，慢慢地放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