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縣長說“先安排人核對”之後,陳志遠等了一週。
這一週他沒有閒著,帶了組裡的人把石橋鎮剩下的幾個村子全部走了一遍。路遠的地方就步行,爬坡過坎,鞋子踩進泥裡,有時候鞋底沾的泥能甩出來一坨。每到一個村,他都按老習慣翻花名冊、看實際、跟戶主本人聊幾句,聊完了不急著下結論,只是把情況記在筆記本上。這些記錄將來要彙總成一份報告,報告裡的每一行字都要有出處。
到了第七天傍晚,縣裡的反饋來了。王副縣長親自帶著一份檔案來了石橋鎮,在鎮政府二樓的小會議室裡,把檔案遞給陳志遠。“陳主任,資料重新核對過了,問題都處理了。”
陳志遠接過來翻開。檔案是列印的,蓋著縣扶貧辦的章,內容是對幾戶人家資訊的修正說明。老張那一戶改成了“因病因災返貧”,重新納入幫扶範圍,標註“待進一步評估”,邊上還蓋了一個紅章。他數了一下,一共有六戶做了修正。不多,但至少有變化。他把檔案合上,放在桌上。“王縣長,這份檔案我會存檔,回去後一併歸檔。”
“沒問題。縣裡這邊也留了底。”王副縣長站起來,“陳主任,你們下週是不是要撤了?”
“差不多了。資料基本收齊,回去整理一下就能交報告。”
“那晚上一起吃個飯?這次是真的餞行。”
“不用了王縣長。明天還有幾個收尾的活,今晚想早點睡。”
王副縣長沒再堅持,笑了一下,走了。
他走後,陳志遠又把那份檔案翻開,對著老張那一頁多看了幾秒。“因病因災返貧,重新納入幫扶。”這幾個字改了,老張就從“己脫貧”變成了“待幫扶”。但陳志遠想起自己那天站在老張家院子裡看到的場景——屋裡沒什麼傢俱,地上是水泥地,牆上有幾道裂縫,用紙條糊過又裂開了。人的情況沒有變,只是表格上的字變了。他合上檔案,沒有再多看。
他給小劉打了個電話。“石河溝那幾戶被修正的,下週我們回去之前再回訪一趟,確認一下現在的情況。”
小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陳科長,如果人家說己經解決了呢?”
“那就看看是不是真的解決了。”
第二天一早,陳志遠又去了一趟石河溝。他站在老張家門口,院子裡還是一樣的,柴火堆、舊三輪車、牆根那幾根冒出來的野草。老張這次在院子裡,正在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去,劈開的木柴裂成兩半,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很響。陳志遠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大叔。”
老張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斧頭。“又來了。”
“來核實一下情況。縣裡把您的資訊重新核對過了,重新納入幫扶了。”
老張沒有立刻接話。他彎腰把劈好的木柴撿起來,摞在牆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在那裡,看著陳志遠。“重新納入,是說我又是貧困戶了?”陳志遠點了點頭。“是。下一步會有新的幫扶措施。”
老張站了一會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轉身走回門口,彎腰把斧頭放在牆角,站首了,側過頭看了一眼陳志遠。“其實脫沒脫貧,我自己心裡有數。你們怎麼寫,是你們的事。我日子還是一樣過。”他說完推開門進了屋,把門帶上了,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
陳志遠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沒有關嚴的門。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了巷口,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黛青色的,霧纏在半山腰,跟小時候看的一樣。他低下頭,把手插進口袋裡,往鎮上的方向走。
回到臨時辦公室,他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本子己經記了厚厚一疊,各村的情況、資料對比、入戶訪談的記錄。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在頁首寫了一句話:“脫貧不是改表,改的是人。”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沒有劃掉,也沒有擴寫,合上了本子。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街對面的雜貨鋪門口坐著幾個老人,椅子擺成半圓,曬著太陽。旁邊的小孩子蹲在地上用樹枝畫格子,跳來跳去,時不時傳來笑聲。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泥土的氣味和廚房裡飄出來的油煙味。石橋鎮的春天,不急,不鬧,人慢慢地走,日子慢慢地過。他站了一會兒,給組裡的人發了一條訊息:“明天下午回省城。上午把收尾工作做完,中午把資料打包好。”
做完這些事,他關了臨時辦公室的燈,回了招待所,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包裡不重,幾份材料、一個筆記本、兩件換洗的衣服。他坐在床邊,沒有立刻躺下,拿出手機,給柳婉蓉發了一條簡訊:“明天下午回來。”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個字:“好。”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和前幾天一樣。陳志遠坐在床邊,看著那道光線。明天就回去了。回去之後要寫報告,要把這些天的記錄整理成文字。報告的措辭很重要,不能太尖銳,也不能太軟和,要讓看到報告的人能想幾層。
他關了燈,躺下來,慢慢放鬆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劃了一道細線。他閉上眼睛,聽見院子裡的蟲鳴,很輕,隔著一層窗玻璃傳進來,像很遠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