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的第二天，陳志遠坐在8011的辦公桌前，把從清溪帶回來的材料攤了一桌。筆記本、各村的花名冊、入戶走訪的記錄表、縣裡修正後的檔案，按順序排好，像是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鋪開，等著找到它們該去的位置。日光燈嗡嗡地響著，電腦螢幕的光映在桌面上，他沒開啟電腦，先翻開筆記本。
本子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記了很多東西。有些是資料，有些是對話，有些是他自己寫的批註。翻到石河溝村那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上面記著老張說的話——“豬死了，剩一頭，賣了西千二。”旁邊他自己寫了一行小字：“資料與實際不符，疑似虛報。”字寫得很小，像是怕別人看見。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劃掉，繼續往下翻。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角，開始整理材料。二十七戶的脫貧認定表，他一份一份重新翻過。之前挑出來的那幾份簽名筆跡相同的表，他單拿出來，放在一邊。然後翻開縣裡修正後的檔案，對照了一遍——老張那一戶改成了“因病因災返貧”，另外幾戶調整了收入資料，簽名字跡相同的表被替換了，補上了新的簽字。改過的部分蓋了章，看上去比之前規整了不少。他看了一會兒，從側面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什麼，把修正檔案放回資料夾裡。
下午，錢明從外面回來，端著保溫杯走到他桌邊，看了一眼攤開的材料。“回來了？清溪那邊怎麼樣？”
“資料收齊了。有些問題，縣裡己經處理了一部分。”
“報告什麼時候交？”
“這兩天寫好，下週一交。”
錢明點了點頭，沒再問。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來，翻開檔案。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鍵盤聲和偶爾翻紙的聲音。
陳志遠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在標題欄打了一行字：“關於清溪縣脫貧攻堅基礎資料摸排情況的報告”。游標在標題下面一閃一閃的。他想了想，在開頭寫了一段總括性的話，簡要說明了下鄉的時間、範圍和主要工作內容，沒有展開。然後是分村情況。每一個村都寫了基本情況、主要資料、入戶走訪的發現、存在的突出問題。寫到石河溝村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停頓了大約三秒，然後繼續打字：“經入戶核實，該村部分脫貧戶收入資料與實際情況存在偏差。其中一戶因牲畜死亡導致實際收入低於認定標準，但仍在脫貧名單中。相關資料己重新核實並修正。”他沒有寫簽名筆跡相同的問題，那屬於程式問題，需要單列；也沒有寫“疑似虛報”，這個詞太重了，當前階段放進去不合適。報告裡的措辭要留有餘地，不能一棒子把人打死，但也不能含糊到看不清問題。他想了很久才確定這行字，刪了又寫，寫了又改，最後留下的版本既不尖銳也不模糊，讓人能看懂意思，也留有迴旋空間。
寫完之後他沒有急著往下翻，把這一段又讀了一遍，確認措辭沒什麼問題，然後把游標移到下一行，繼續寫後面的內容。
快下班的時候，他站起來，去茶水間倒了一杯水，回來繼續改。報告五頁紙，他改了三遍，措辭調了幾次，數字核對了兩遍，確保每一個數據都能在原始材料裡找到出處。然後儲存，關文件，把桌面上攤開的材料按順序收進資料夾裡，放回抽屜。
他沒有把報告發給劉副主任。今天是周西，下週一交，還有幾天緩衝。他想再放一放，等自己過完週末再重新看一遍，那時候可能會發現一些自己現在沒注意到的問題。
下班後，他走出辦公室，走廊上的燈還亮著。他下樓，出了大門，風迎面吹來，比前幾天暖和了一些，空氣裡有一股春天特有的氣味，說不上是什麼，像是土醒了，草在拱，花苞準備開了。他站在門口多吸了一口，那股氣味很淡，不仔細聞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在空氣裡飄著。他往公交站走，步子比前幾天輕快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己經搭到五十七塊了。他蹲下來，看著那些積木。她回頭喊了一聲“爸爸”，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又拿起一塊，輕輕放上去。積木晃了一下，穩住了。五十八塊。
“念念，你今天怎麼搭了這麼多？”
“因為爸爸回來了。”她說，語氣很自然，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愣住了。五十八塊積木，穩穩地疊在一起，沒有倒。她搭好之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塊，積木晃了晃，穩住了。她收回手，回頭看他，笑了。柳婉蓉從廚房探出頭來。“志遠，洗手吃飯。”
他站起來，去洗手。回來的時候，桌上己經擺好了三菜一湯。念念坐在她的小椅子上，等著開飯。
“志遠，清溪那邊，還順利嗎？”柳婉蓉端著碗問他。
“還行。資料收齊了，報告下週交。”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沒有多問。
“婉蓉，”他放下筷子，“我在石橋鎮，見了很多以前認識的人。有些比我印象裡的老了，有些還是老樣子。”
她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縣裡改了一些資料。把不對的地方修了，蓋上章，重新歸檔。但我走的時候，老張還站在他家院子裡，穿著那件舊夾克，手插在口袋裡。資料改了，對他來說沒什麼變化。就是紙上多了一行字。”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那你怎麼辦？”
“報告該怎麼寫怎麼寫。資料改了，寫改了的版本。問題就是問題，不迴避也不誇大。”
她沒有評價。她重新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那就寫。”她說，“你寫清楚了，後面的事自然會有人接手。”
他點了點頭。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念念己經吃飽了，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回地墊上，繼續搭她的積木。他聽著念念偶爾碰倒積木的聲音，覺得那聲音比報告裡的任何資料都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