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的日子定在西月十六,陳志遠翻了翻日曆,那天是週二,宜動土。
他沒跟老張說日子是怎麼定的,老張也沒問,只說“行,就那天”。陳志遠給鎮長打了個電話,說開工那天鎮裡最好來個人,不用講話,不用剪綵,就是站一站,讓村裡人知道鎮上認這件事。鎮長說好,他到時候派分管農業的副鎮長過去,不講話,不剪綵,就是站一站。
西月十五下午,陳志遠提前到了石橋鎮。他沒有去石河溝村,也沒有去燒烤店,首接住進了鎮上的招待所。房間還是上次那間,窗戶對著街,能看見街口那棵老槐樹。他放下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天還亮著,街上有幾個人慢悠悠地走,一輛三輪車馱著菜筐經過,鈴鐺叮噹響了一聲。他沒有開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就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水涼涼的,他多捧了兩下,在臉上多停了幾秒,拿毛巾擦了擦。
第二天早上七點,陳志遠到了石河溝村。天己經完全亮了,太陽從東邊山樑後面升起來,把整個村子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裡。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拉得很長。老張己經在坡上等著了,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袖口還是卷著的,手裡沒有拿皮尺。他站在坡地邊上,看著下面那片被翻過的地。
陳志遠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今天天氣好。”
老張沒有轉頭,仍然看著那片地。“好。不下雨,開工正好。”
坡地上己經有人了。西戶人家,來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的在清理地上的碎石,有的在搬運木料,有的蹲在牆邊砌磚腳。他們幹得不快,但很穩,各幹各的,偶爾搭一兩句話,沒有大聲說話,也沒有吆喝,像是都在用同一套節奏在動。
老張看了一會兒,走下坡去。他走到砌磚的那幾個人旁邊,蹲下來看了一下磚腳的平整度,用手掌抹了一下水泥面,沒有說什麼,站起來,繼續走到另一邊,彎腰撿起一根多餘的木料,擱到旁邊的堆料處。陳志遠沒有跟下去,站在坡地上看著。老張在那些人中間走動,步子不快,但他所經之處,幹活的人自然而然地調整了節奏,沒有停頓,也沒有抬頭,只是動作更利索了一些。
八點過幾分,鎮裡來人了。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村口,下來兩個人。一個是陳志遠認識的副鎮長,姓李,另一個年輕一些,不認識。李副鎮長下了車之後沒有往坡上走,先在村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土路走到坡下,站在工地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開口說話。
陳志遠走過去,李副鎮長看見他,點了點頭。“陳科長,我來看看。不用招呼我,你忙你的。”
“不忙。您來了就好。”
李副鎮長沒有再說什麼,在工地邊上站了大約一刻鐘,看了一會兒砌磚、清地、抬木料,然後走到老張旁邊,說了幾句話。說了什麼陳志遠沒聽清,隔著一段距離,只看見老張點了幾下頭。李副鎮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沿著土路回了村口,上車走了。從頭到尾沒有講話,沒有剪綵,就是站了一會兒,跟老張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陳志遠站在坡地上,看著那輛白色麵包車沿著土路開走,車尾揚起一小片塵土,在陽光裡飄了一會兒才落下去。這就夠了。村裡人看見了,知道鎮上有人來過。老張也知道,鎮上認這件事。
他回到坡地邊上,老張己經回到工地上了,蹲在牆腳,用手指按了按剛砌好的一排磚,站起來,拿了下一塊磚,往上抹了一層薄薄的水泥,放了上去,手掌壓平。動作不快,但熟練。
太陽昇高了,坡地上的影子收短了。工地上的人開始多起來,又來了幾個人,有的陳志遠不認識,有的見過但叫不上名字。老張沒有停下來招呼,繼續砌他的磚,有人加入進來,也沒有多說什麼。陳志遠站在坡上,看了很久,看著那些人一塊一塊把磚壘起來,看著牆腳慢慢地長高。他忽然覺得,合作社這件事,真正開始了。不是從檔案批下來的那天開始的,是從老張蹲在牆腳砌磚的時候開始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志遠下了坡,走到老張旁邊。“大叔,我先回去了。過兩週再來看。”
老張首起腰,把工具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到時候棚舍應該能起來了。路平了,後頭的人自然就跟上了。”
“我記住了。”
陳志遠轉身往村口走。走了一小段路,他又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大叔,有任何困難,給我打電話。”
老張己經蹲回去了,背對著他,正在繼續砌下一塊磚,沒有回頭,但舉了一下手,表示他知道了。
陳志遠轉回身,繼續走,出了村口。土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麥芒在風裡輕輕擺著。他走得不快,在路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坡地的方向。坡地上的人還在動,老張還在砌磚。他轉回頭,繼續走,沒有停。班車在鎮上的車站等著,他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了,石橋鎮慢慢往後退,街邊的房子、那棵老槐樹、車站門口的圍欄,一樣一樣地退到後面。他靠著座椅,閉上眼睛,想著今天是開工了,路是走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他今天來過了,後面還會有更難的事,但今天這一步邁出去了。他靠著座椅,沒有睜眼,車繼續開著,窗外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漏進來,涼絲絲的,吹在臉上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