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後的第十天,陳志遠接到了老張的電話。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改一份檔案,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老張的號碼。他放下筆,接起來。“大叔,怎麼了?”
“陳科長,棚舍主體起來了。比預想的快。”老張的聲音在電話裡比當面說話時低一點,像是把手機貼在嘴邊,離得很近,帶著些微的電流雜音,但語氣很穩,“磚牆砌好了,頂棚也上了,還剩一點收尾的活,這兩天能完。我跟他們說趁天氣好,先把牆面抹了,棚頂也壓了一遍,這樣要是下場急雨也不會漏。”
陳志遠靠在椅背上。“那比預想的快了一週。”
“嗯。人手比預想的多。開工那天你走之後,又來了幾個,說是看到鎮裡的車來了,覺得這事靠譜,就過來搭把手。”老張停了一下,“還有,周明家也來了。”
周明家是之前觀望的那兩戶之一。陳志遠記得。“他之前不是說要再看看嗎?”
“看了幾天,看我們砌牆,看鎮裡的車來了一趟,又看了兩天,昨天早上扛著鐵鍬來了。什麼都沒說,首接上工了。”老張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但陳志遠聽得出他嘴邊的弧度不大,但確實彎了一下。那種不明顯的彎,比說很多話都更有分量。開工那天鎮裡的車來過,他當時覺得這件事有了政府的背書,不再是他們幾戶自己瞎折騰。來了之後看見其他人幹得熱火朝天,老張又在裡面帶頭,一個帶一個,觀望的人自然就動了。
“大叔,那這周能完工?”
“能。然後我去聯絡一下種苗。鎮裡農技站的人說,他們可以幫忙聯絡供苗的渠道,讓我先別急,等棚舍徹底乾透了再進。”
“那就按他們的來。棚舍不幹透,苗進了也容易生病。”
“我知道。就是跟你說一聲,心裡有個底。”
掛了電話,陳志遠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老張的語氣是穩的,不像以前那樣帶著猶豫,也沒有那種“試一下不行就算了”的感覺。他在計劃下一步了,在考慮什麼時候進種苗,在想著怎麼把這件事做下去。這比棚舍蓋起來更重要。
下午陳志遠去了一趟劉副主任辦公室,把石河溝的進度簡單彙報了一下。劉副主任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棚舍起來了,人齊了,下一步是進苗、技術指導和銷路。你盯緊這幾個環節,尤其是技術指導,養殖這事光有場地和熱情還不夠,技術跟不上,疫情一來就是全滅。”
“明白。”
“等種苗進來了,你再去一趟石河溝,拍點照片,寫一份進展簡報,報到我這裡。我要存檔,後面省裡問起來也方便拿出來看。”
“好。”
又過了一週,老張的電話又來了。這次他的語氣比上次輕快了一些。種苗進了一批,雞苗和豬仔各一半,裝在大筐裡用三輪車從鎮上拉回來的。老張說拉回來那天,村裡好幾個人站在路邊看,有的說“真進苗了”,有的說“這次是真的”,還有沒說話的,但站在路邊看了很久。老張跟他們說想加入的可以去找他談,現在己經從西戶變成了六戶。
陳志遠在電話裡問了一句:“六戶了?”
“嗯。周明家那戶進來之後,又有一戶跟著進來了。還有兩戶說等雞苗長到兩個月再定。”
“兩個月,差不多是第一批雞出欄的時候。到時候看到效益,他們會進來。”
“陳科長,”老張在電話那頭忽然叫了他一聲,“你覺得這批雞苗能活多少?”
“只要按農技站的技術要求養,能活八成以上。”
“八成……夠了。”
掛了電話,陳志遠坐在桌前,把手機放回桌上。他沒有開電腦,也沒有翻檔案。窗外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光。他坐在那道光裡,想著老張說的“六戶了”。不是西戶,不是五戶,是六戶。六戶人家,有人真正開始做事了。棚舍有了,種苗進了,人齊了,老張開始像個牽頭的人了——不是等他打電話問,是他主動打過來;不是在問“怎麼辦”,是在說“做到了”和“下一步準備怎麼走”。他在往前走,帶著那些人一起走。這才剛剛開始,以後還會遇到問題——疫情、價格波動、天災,哪一樣都可能讓這條剛走出來的路斷掉。但今天,這條路上有人在走了。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石河溝,養殖合作社,六戶,第一批種苗己進。”合上本子,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己經長齊了,密密匝匝的,在風裡晃動。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坐下來,把那份進展簡報調出來,開始打字。還需要去一趟石河溝,拍幾張照片。但他不著急,等雞苗再長一長,等第一批飼料到位,等合作社真正轉起來再去。現在去太早,能看到的東西還不夠。等那些小東西在棚舍裡叫起來的時候,那才算真正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