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苗進棚的第二十天,陳志遠又去了一趟石河溝。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到了村口才給老張打。老張接起來,說在坡上喂料。陳志遠沿著土路走過去,遠遠就看見老張站在棚舍門口,手裡拎著一隻料桶。棚舍比他上次看到的時候變了很多——牆面上己經幹了,門口鋪了一層細沙,透氣窗用鐵絲網封著,風從網眼裡穿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飼料味。
“大叔,今天忙不忙?”
“不忙。剛喂完一輪,歇口氣。”
陳志遠走到棚舍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棚舍裡光線明亮,地面鋪了乾草,雞苗在草堆裡走動,有的在啄食,有的蹲著打盹。豬仔在另一邊欄裡,一共七頭,比陳志遠上次聽說的多了一頭,長得比想象中快,圓滾滾的,靠著牆擠成一堆,偶爾翻個身,發出細碎的咕嚕聲。
“多了兩頭?”
“老劉家上週補的。”老張把料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本來想等第一批出欄了再進,後來看雞苗活得好,沒忍住,先去鎮上打聽了一下,說現在補進同期也不晚,就自己找渠道進了一對。”
陳志遠在棚舍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雞苗在草堆裡走動,數量比他上次預想的多了一些,毛色也亮。“這批雞苗成活率多少?”
“九成多。死了兩隻,一隻踩的,一隻不知道什麼原因,半夜沒的。其他都壯實。”老張蹲下來,伸手撥了一下旁邊的草堆,草堆散開,露出裡面一小撮碎米粒,被雞啄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細末,“農技站的人來過兩次,第一次來看了棚舍說通風還可以,又給了一袋防疫藥。第二次來帶了疫苗,給雞苗打了針,順便看了看豬仔,說長勢正常,按這個速度再養一個月就能出欄一批了。”老張說著站起來,把手掌在褲子上拍了拍,“他們說等第一批出了,再進下一批,按批次養,可以縮短週轉週期,提高棚舍利用率。我算了算時間,覺得可以接上。”
“那就按他們的建議來。”
陳志遠在棚舍外面走了一圈,拍了幾張照片。棚舍周邊的地面被踩實了,比上次平整很多,旁邊新開了一條排水溝,溝底鋪了碎石。坡下的那塊空地也被清理過了,堆著幾捆乾草和兩袋飼料。他拍完之後收起手機,站在坡地邊上,往下看。太陽當空,把整片坡地照得亮堂堂的。老張站在他旁邊,沒有再說話,也看著下面那片地。陳志遠沒有再多問,沒有再提進度,沒有問還有誰要加入。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覺得該看的都看到了。他拿出手機,給老張拍了一張站在棚舍門口的照片。老張沒注意到,正彎腰撿料桶上沾的一根草。
“大叔,我先回去了。”
“吃了飯再走?”
“不了。回去還有事。”
“那我送你到村口。”
兩個人沿著土路往村口走。走得不快,中間誰也沒開口。路邊有個人蹲在地裡拔草,看見老張經過抬起頭打了一聲招呼,老張點了點頭。快到村口的時候,老張開口了:“陳科長,再有一個月,第一批就能出欄。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好。我到時候再過來。”
老張站在村口,沒有再送。陳志遠走出一段路後回過頭,他還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把藍布工裝的下襬掀了一下,他沒有按,只是眯著眼睛看著陳志遠走的方向。陳志遠朝他揮了一下手,他也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確實抬了。陳志遠轉回頭,繼續走,沒有回頭再看。
回到鎮上,他在燒烤店門口停了一下。父親在店裡招呼客人,幾個男人坐在靠窗的桌邊喝酒,塑膠杯裡的酒在燈光下晃。陳志遠站在門口,隔著玻璃門看了一會兒。父親端著菜從後廚出來,把盤子放在桌上,轉身的時候看見門口的玻璃,隔著玻璃對他點了點頭。陳志遠也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班車上,陳志遠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拍的照片翻出來看了看。光線有些逆光,棚舍的輪廓很清晰,老張蹲在門口的背影在光線裡顯得有些窄,但很穩。他關掉相簿,靠著座椅,窗外的山往後退,和來時一樣。石河溝的事,他相信老張能幹成。但他也不會就此放手不管。他會定期打電話,定期去看,定期在報告裡更新進度,讓省裡那邊知道這個村在往前走。至於老張,他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靠老張自己一步步往前走了。種苗進了,棚舍好了,人也齊了,該做的己經做了。路是走出來的,但路能不能走到底,得看走路的人。老張在走了,帶著其他人一起走,走下去了,路就通了。他靠著座椅,閉上眼睛,班車繼續往前開,窗外越來越遠了,但遠不遠的,他知道該回來的還會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