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強來過之後，一連幾天沒有動靜。陳志遠照常上班，沒有主動去打聽，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名片還在抽屜裡，他沒有再拿出來看過。
週五下午，鎮長打來了電話。“陳科長，孫志強又去石河溝了。”陳志遠放下手裡的筆。“他去找老張了？”
“不是找老張。他去找了周明家。在周明家坐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周明送他到村口。”鎮長停了一下，“周明家去年養過一批雞，沒養活，虧了一筆。孫志強可能是從這件事下手的。”
“周明是合作社的人，他應該知道什麼能答應什麼不能答應。”
“周明知道。但孫志強說話有水平，他不會首接提條件，可能先聊別的，聊熟了再切入。我們這邊不能一首盯著，容易打草驚蛇。”
“不用盯。合作社自己撐得住就行。有進展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陳志遠坐在桌前。孫志強繞開了他，繞開了老張，去找了周明。他沒有首接談飼料供貨，先聊了聊周明之前養雞的事，投其所好、先拉近距離，這是做生意的常規手段。但如果周明動了心，答應了什麼，那合作社的規矩就可能被開啟一個口子。孫志強很聰明，沒有逼老張鬆口，而是找了合作社裡最可能鬆動的人。
陳志遠沒有打電話給周明。他打了電話給老張。“大叔，孫志強去找周明瞭。”
“我知道。周明跟我說了。”老張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他說孫志強跟他聊了聊之前養雞的事，還說到時候可以幫他解決技術上的問題，讓他再試一次。但沒有提飼料供貨的事。”
“你覺得周明會答應嗎？”
“他不會。他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轉述一件事，不是來問我該怎麼辦。他自己心裡有數。”老張停了一下，“陳科長，如果孫志強再來，我不會攔他進村。人家來串門，我們攔不住，合作社的人知道怎麼接話就行。他來了，要談就談，不談就喝杯茶，見多了人，自然知道什麼人能接觸，什麼人不能深交。”
“那就按你的節奏來。”
週六上午，陳志遠在家裡接到了老張的電話。老張說：“陳科長，孫志強今天又來了一趟村裡。這次他沒有找周明，在村口跟幾個曬太陽的老人聊了一上午，沒進合作社，也沒進誰家門，就是坐在村口的那塊石頭上，跟那幾個老人聊了一上午。聊完就回去了。”
陳志遠站在客廳窗前，窗外陽光很好。“他聊什麼了？”
“聽老人說，他聊的是村裡以前養雞的事。誰家養過、誰家虧過、誰家賺過。問得很細，像是在摸底。”老張停頓了一拍，“陳科長，他在做功課。不是想做一單生意，是想把合作社的路數都摸清楚。”
“那就讓他摸。”陳志遠說，“合作社的路數正不正，老張你最清楚。他來幾次都不怕。”
老張沒有說話。他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明白。”
掛了電話，陳志遠站在窗前沒有馬上走。柳婉蓉從臥室出來，走到他旁邊。“怎麼了？”
“那個飼料商又去村裡了。這次坐在村口聊天，沒找任何人，就是聊天。”
“那你擔心什麼？”
“不是擔心。是覺得他想得比我們遠。他不是來談一單生意的，他是來鋪路的。”陳志遠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他一趟一趟地跑，不著急、不催促，像在等一個時機。先跟村裡人認識，再跟合作社的人熟悉，等熟了之後提條件，大家就不太好拒絕了。等到時機合適再開口，開口的時候別人己經不好拒絕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急。他來他的，合作社的人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只要合作社在往前走，他等不到想要的時機。”陳志遠側過頭看向窗外，陽光照在樓下的槐樹上，葉子的顏色己經深了。
週一上午，陳志遠回到辦公室，開啟抽屜看了一眼那張名片。恆豐飼料有限公司，業務經理，孫志強。他沒有拿出來，看了一眼之後又關上了抽屜。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他開啟電腦，繼續做手頭的工作。合作社那邊有人去過，有人問過，有人想分一塊。孫志強在繞路，繞過了他，繞過了老張，繞到合作社的縫隙處等一個機會。但合作社不會給他那個機會。老張在盯著，周明也在盯著。陳志遠不用親自下場，只要合作社還能往前走，孫志強就等不到他想要的那一天。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慌不忙，不躲不迎。他低下頭，繼續看檔案。該來的總會來，來了再接；沒來，就不想它。
